第十七章：期末考前
六月的时候，育英中学进入了期末复习模式。
教室里空调开到了最大档，但窗户还是开着，因为二氧化碳浓度太高，周泽然说容易犯困。沈盈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风吹进来，把桌上的卷子吹得哗哗响，她不得不用铅笔盒压住边角。
许冉在旁边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张数学卷子，上面只写了三道选择题，后面全是空白的。
“你倒是写啊。”沈盈用笔戳了戳她的胳膊。
“我在思考。”许冉闷闷地说。
“思考什么？”
“思考人生。”
沈盈被她逗笑了，但没有再催她。她知道许冉最近在努力，虽然努力的效果不明显，但至少态度是端正的。上周许冉破天荒地去找蒋南川问了一道物理题，回来的时候一脸恍惚，说“他讲题的时候声音好好听”。许冉是她最好的朋友。她也希望她能越来越好。
身后传来椅子被拉开的声音。沈盈没有回头，但她的耳朵竖了起来。蒋南川从她身边走过，手里拿着一个空水杯，去教室后面接水。路过她桌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她桌上的卷子。
“第三道题错了。”他说，然后走了。
沈盈低头看了看第三道题。是一道立体几何，求二面角的余弦值。她算了一遍，觉得没错。又算了一遍，还是没错。
蒋南川接完水回来，路过她桌边的时候又停了一下。“法向量求反了。”他说。
沈盈重新算了一遍法向量，这次把方向倒过来，代入公式，果然得出了一个不同的数字。和参考答案对了一下，对了。
她转过头，想跟他说谢谢，但他已经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低着头在看书。沈盈看着他的侧脸，想说的话卡在喉咙里，最后只是转了回去。
她在草稿纸的边缘写了一行字：“谢谢，法向量真的求反了。”然后往后递了过去。
几秒钟后，便利贴回来了。“不客气。下次先检查方向。”
沈盈看着这行字，笑了。她把便利贴折好，塞进笔袋里。笔袋已经快塞不下了，蓝色的、黄色的、粉色的、白色的，各种颜色的便利贴挤在一起，每一张上面都有他的字迹。
她不知道留着这些有什么用。但每次想扔的时候，都舍不得。
周三的午休，沈盈没有去食堂，留在教室里画画。她画的是窗外的梧桐树，夏天的梧桐树和秋天的完全不一样，叶子是深绿色的，厚实得像涂了一层蜡，阳光照在上面会反光。
她画得很认真，一笔一笔地勾勒着叶子的形状。梧桐叶很大，掌状的，有五个裂片，边缘有锯齿。她一片一片地画，画到第十片的时候，手腕有点酸，停下来甩了甩手。
“你最近画得越来越细了。”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沈盈没有回头，继续画。
“因为有人教我。”她说。
“谁？”
“一个很厉害的人。”
身后沉默了两秒。“是吗？”
“嗯。他画画特别好，但是不怎么画了。”沈盈的笔顿了一下，“他说他忙，但我觉得不是。”
身后没有说话。
沈盈继续画。她画完了第十一片叶子，开始画第十二片。画到一半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不是忙。”
沈盈的笔停了。“是什么？”她问。
身后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沈盈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她转过头，看到蒋南川低着头，手里转着笔，表情看不太清楚。
“是不敢。”他说，声音很轻。
沈盈的心抽了一下。
不敢。不是因为忙，不是因为没有时间，是不敢。不敢画，因为画了就会想起以前的事。不敢画，因为画了就会想起自己放弃的东西。不敢画，因为画了就会想起那个想考美院附中的、十四岁的自己。
沈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说“你画得那么好，不应该放弃”，但这句话她说过了。她想说“你爸不同意，但你也可以偷偷画”，但这句话她也说过了。她想了想，说了一句她没说过的话。“你画一幅吧。画什么都行。画完了给我看。”
蒋南川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光。“好。”他说。
周五的晚上，沈盈在家复习。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物理卷子，做到一道电学题的时候卡住了。她把题目拍了张照片，发给蒋南川。
“这道题怎么做？”
过了几分钟，他发来一张照片。是一张纸，上面画了一个简化的电路图，旁边写了几行解题步骤。不是完整的答案，而是一步一步的引导，和她之前收到的那张便利贴一模一样。
沈盈看着那张照片，忽然很想见到他。不是隔着手机屏幕，不是通过便利贴，而是真实的、站在她面前的、会说话会动的蒋南川。
她打了几个字：“你在干嘛？”
“做题。”
“竞赛题？”
“嗯。”
“难吗？”
“还行。”
沈盈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你画的画呢？什么时候给我看？”
过了几秒，蒋南川回复了。“还没画完。”
“那你什么时候画完？”
“不知道。”
沈盈看着“不知道”三个字，有点失望。但她没有追问，回了一句“那你画完了给我看”，然后放下了手机。
她继续做题，做了两道之后，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蒋南川发来的一张照片。是一幅素描，画的是一个女生坐在教室里，手里拿着笔，低着头在写作业。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在她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影。
沈盈认出这个场景了。是今天下午的自习课。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他在第四排。她在写作业，他在画她。她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了。她重新点亮，又看了很久。她打了几个字：“你不是说还没画完吗？”
“刚画完。”
“骗人。”
“嗯。”
沈盈看着那个“嗯”字，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下去。她把那幅画保存到手机相册里，然后又看了一遍。
“画得很好。”她回复。
“你也是。”
“我又没画。”
“你画了。在我这里。”
沈盈盯着这行字，心跳快得像擂鼓。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几个字，再删掉。最后她发了一个表情——[脸红]。
蒋南川没有回复。
沈盈把手机扣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她的脸很烫，耳朵也很烫，整个人像被丢进了烤箱。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沈盈，你至于吗？不就是一幅画吗？他画过你好几次了，你不是应该习惯了吗？但她没有习惯。她可能永远都不会习惯。
每次看到他画她，她的心跳都会变快。每次收到他的便利贴，她的嘴角都会弯起来。每次他说“你不一样”，她都会反复想很多天。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但她知道，这不是“朋友”之间应该有的感觉。
期末考前最后一周，沈盈把所有的复习资料整理了一遍。卷子摞在一起，有半本课本那么厚。笔记本翻得边角都卷起来了，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她把蒋南川给她讲过的题目单独整理了一个本子，每道题下面都写了他的方法和她的理解。翻了一遍，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进步了不少。
“你复习得怎么样了？”许冉问她。
“还行吧。”沈盈说，“你呢？”
“我放弃挣扎了。”许冉趴在桌上，“反正我努力了，考成什么样是什么样。”
沈盈笑了笑，没有劝她。她知道许冉不是真的放弃，她只是嘴上说说。许冉的笔记本上写满了公式和单词，比她的还厚。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沈盈。”
她转过身。蒋南川递给她一张纸。不是便利贴，是一张A4纸，折成三折。沈盈接过来，打开。上面画了一个思维导图，把物理必修二的所有知识点串在了一起。力、运动、功、能、动量，每一个章节的核心公式和常见题型都列了出来，逻辑清晰，一目了然。
沈盈看了几秒，抬起头看着蒋南川。“你画的？”
“嗯。”
“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
沈盈盯着那张思维导图，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昨天晚上画的。期末考前最后一个周末，大家都在拼命复习，他在给她画思维导图。
“谢谢。”她说。
“不用。”蒋南川说，“考完了请我喝奶茶就行。”
沈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