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流言蜚语
沈盈把那幅素描夹在素描本的最后一页，每天都会翻出来看一两眼。不是因为她想看他画得有多好，虽然确实画得很好，而是因为那幅画里的自己，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样子。认真的、安静的、被阳光笼罩着的。
她不知道在蒋南川眼里，她原来是那个样子的。那幅画的背面那行字，她也看了无数遍。“没有放弃。谢谢你的画册。”短短十个字，她几乎能背下来了。但她还是忍不住一遍一遍地看，好像多看一遍，就能多确认一点什么。
确认什么呢？她自己也不太说得清。
周二中午，沈盈从食堂吃完饭回来，发现自己的素描本被人动过了。
她走的时候把素描本放在桌面上，现在它被挪到了桌角，封面朝下。她拿起来翻了一下，还好，里面的画都在，那幅素描也还在。
她松了口气，以为是自己多心了。但许冉告诉她，不是多心。
“你知不知道有人在传你的闲话？”午休的时候，许冉把她拉到走廊拐角，压低声音说，表情难得地严肃。
沈盈一愣：“什么闲话？”
“就是说你……”许冉咬了咬嘴唇，像是在斟酌措辞，“说你故意坐蒋南川旁边，是为了接近他。还说你是转学生，不知道分寸。”
沈盈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谁说的？”
“我也不知道，反正传开了。”许冉皱着眉，“我跟赵语芸聊过，她说她也是听别人说的，源头找不到了。就是那种……你懂的，传来传去就传开了。”
沈盈靠在墙上，脑子里嗡嗡的。她故意坐蒋南川旁边？明明是周泽然安排的。她不知道分寸？她跟蒋南川说的话加起来都没超过五十句。但她也知道，这种话不需要逻辑，不需要证据。只要有人愿意传，就会有人愿意信。
“你别放在心上啊，”许冉拍了拍她的肩膀，“那些人就是闲的，过两天就忘了。”
沈盈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但她心里还是不舒服。不是那种愤怒的不舒服，而是一种闷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她不知道蒋南川知不知道这件事。她也没打算告诉他。
回到教室的时候，蒋南川已经在座位上了。他低着头看书，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沈盈在他旁边坐下，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她拿出数学课本，翻到今天要讲的那一页，假装在预习。但她的目光一直停在同一个位置，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怎么了？”蒋南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盈愣了一下，转过头。蒋南川没有看她，还在看自己的书。但沈盈注意到他翻页的手顿了一下，像是在等她的回答。
“没怎么。”她说。蒋南川没有追问。但沈盈注意到，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接下来两天，沈盈有意无意地和蒋南川保持了距离。不是刻意的，更像是一种本能的反应。她不再主动跟他说话，不再在草稿纸上画笑脸，连“早”和“借过”都说得比以前少了。
她把素描本收进了抽屉，不在教室里画画了。那幅素描她夹在了课本里，没有带回家，也没有再拿出来看。她觉得只要自己表现得“正常”一点，那些闲话就会慢慢消失。
但蒋南川显然注意到了。他看她的次数变多了。不是那种直直的盯着看，而是余光扫过，在她不注意的时候看她一眼。沈盈能感觉到那种目光，但她每次都假装不知道。
周五最后一节晚自习。沈盈把当天的作业写完之后，没有拿出素描本，而是趴在了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她不想画画。她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不想。
“沈盈。”
蒋南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盈没有动。
“沈盈。”他又叫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沈盈抬起头，看着他。
蒋南川的表情和平时不一样。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浅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冷淡，不是疏离，而是一种很认真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目光。
“你这两天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沈盈说。
“你在躲我。”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沈盈张了张嘴，想否认，但对上他的目光之后，否认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有人在传闲话。”
“什么闲话？”
“就是说……”沈盈咬了咬嘴唇，“说我故意坐你旁边，是为了接近你。说我是转学生，不知道分寸。”
蒋南川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沈盈注意到，他握着笔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所以你就在躲我？”他问。
“我……”沈盈想说“我没有”，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确实在躲他。蒋南川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放下笔，站了起来。沈盈以为他要走了，自习课还没结束，但他好像从来不在意这些规矩。但他没有走向门口。他转过身，面对着教室。
教室里还有二十多个同学，有的在做作业，有的在小声聊天，有的在偷偷看小说。没有人注意到蒋南川站起来了，直到他开口说话。
“都安静一下。”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每一个字都经过仔细衡量才说出来的。教室里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最后一排站着的蒋南川。他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不知道为什么，整个教室的气压都低了几分。
“最近有人在传一些话，”蒋南川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关于沈盈的。”
沈盈愣住了。她没想到他会提这件事，更没想到他会当着全班的面提。
“那些话是假的。”蒋南川说，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她坐我旁边是老师安排的。她没有做任何不合分寸的事。”他顿了一下。“以后谁再说这种闲话，来找我。”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没有人说话。沈盈坐在座位上，耳朵烫得像要烧起来。她低着头，盯着桌面上的课本，一个字都看不清。
赵语芸从前排转过头来，看了沈盈一眼，然后站起来说了一句：“都是一个班的同学，别传这种无聊的话。”她说话的语气比蒋南川柔和很多，但意思是一样的。其他几个同学也附和了几句。“就是，谁传的站出来说清楚呗。”“转学生怎么了，不都是咱们班的吗。”
沈盈听着这些话，眼眶忽然有点酸。她没想到会有人帮她说话，更没想到蒋南川会站出来。他不是那种会管闲事的人。他甚至不是那种会跟人多说一句话的人。但他今天在全班面前说了那些话。
蒋南川坐下来了。他没有看沈盈，重新拿起了笔，低下头继续做题，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沈盈注意到，他的耳朵尖是红的。和她第一次收到他的便利贴那天一样红。
自习课结束后，沈盈收拾东西准备走。
许冉从前排冲过来，表情是那种“我憋了一节课终于可以说了”的兴奋：“蒋南川刚才帅炸了你知不知道！”
“你别说了。”沈盈把素描本塞进书包，声音闷闷的。
“我说真的！他平时那个样子，我以为他根本不在乎别人说什么。结果他居然站出来了，当着全班的面！”
“许冉！”
“好好好，我不说了。”许冉举起双手表示投降，但脸上的笑根本藏不住，“但你得承认，他对你不一样。”
沈盈没有回答。她背着书包走出教室，经过走廊的时候，她的脚步慢了下来。蒋南川走在前面，离她大概五六步的距离。沈盈犹豫了两秒，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蒋南川。”
他停下来，转过身。夕阳的光落在走廊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样子。
“刚才的事，”沈盈说，“谢谢你。”
“不用谢。”蒋南川说，“那些话本来就是假的。”
“我知道，但是……”
“但是什么？”
沈盈咬了咬嘴唇。“但是你没有必要……”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你平时不是不管这些事吗？”
蒋南川看了她一眼。“你不一样。”说完他就转身走了，没有给沈盈追问的机会。
沈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脸很烫。她把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试图给皮肤降温，但没有用。
“你不一样。”这三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怎么都停不下来。沈盈很开心，她觉得这个同桌很好，但班主任说过，期中考试后就换座位。
所以，再多的“不一样”估计到期末考试后，也就化为“和别人一样”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