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夜半美人
油灯的灯芯噼啪轻响，暖黄光晕在狭小的木屋里缓缓铺开，将窗外浓稠的夜色隔绝在外。
留着火折子的余温，方才心底轰然炸开的念头，在看清女子那双泛着冷光的竖瞳时，彻底落定。
眼前这个静坐于床沿、绝美又清冷的女子，就是他数日来悉心照料、从捕兽夹下救回的那条巨型森蚺。
他能清晰分辨出，她周身萦绕的那丝微凉气息，和山洞里巨蟒的气息一模一样，混着淡淡的草木香，没有半分攻击性，唯独那双眼睛，人形面容之下，藏着蛇类独有的冷冽竖瞳，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幽光。
方才女子薄唇轻启，吐出的“青睐”二字，清冷生涩，带着从未开口说过人话的僵硬，一字一顿，落在耳畔，也彻底坐实了他的猜测。
深山独居三年，陈扉见过山林里的各种奇景，却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遇上化形的妖兽。可他没有丝毫恐惧，只有满心的错愕，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他想起数日之前，溪谷乱石堆里，它被捕兽夹狠狠夹住，鳞片染血，气息微弱，连动弹都极为艰难；想起这几日，它在山洞里乖乖躺着，任由他换药包扎，每次他靠近，都会用脑袋轻轻蹭他的手心，温顺得毫无凶兽模样。
如今化为人形，她依旧是一副茫然无措的模样，赤着双足，长发垂散，眼神空洞又疏离，对周遭的一切都充满陌生，全然不懂人间的一切。
陈扉缓缓放松紧绷的身体，放下捏在手中的火折子，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惊扰到眼前这个刚化形的生灵。他的语气依旧温和，带着平日里照料山林生灵时的耐心，轻声开口：“我知道了，青睐。”
他没有追问她为何化形，也没有质问她为何闯入木屋，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在他心里，不管是巨蟒之身，还是人形模样，青睐都是他救下的生灵，是这山林里需要被守护的存在。
青睐坐在床沿，一动不动，那双冷冽的眼眸始终落在陈扉身上，一瞬不瞬。她不懂人类的情绪，不懂何为惊讶，何为戒备，只凭着本能，牢牢盯着这个给予她温暖、救下她性命的人类。
漫长的岁月里，她一直以森蚺真身蛰伏在山林深处，独自度过千年时光，饿了便捕猎，倦了便沉睡，与山林风雨为伴，从未接触过人类，更从未感受过这般毫无恶意的温柔。
是陈扉不顾危险，徒手撬开伤人的捕兽夹，是他每日跋山涉水，送来食物与清水，是他细心为她清理伤口、包扎换药，在她濒死之际，给了她活下去的希望。
刻在骨血里的本能告诉她，这个人，是可以靠近的，是值得依赖的。
所以在伤势好转、灵力复苏，顺利化为人形之后，她没有回到幽深的山洞，也没有重回密林深处，而是循着记忆里熟悉的气息，一路找到了这间林间木屋，悄无声息地等他归来。
陈扉看着她始终沉默的样子，又扫过她赤着的双脚，木屋地板虽干净，却依旧冰凉，夜里山风从窗缝钻进来，寒意更甚。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转身走到墙角，拿出一双自己平日里备用的粗布麻鞋，又取过一件干净的素色外衫，轻轻递到青睐面前。
“地上凉，把鞋子穿上，夜里风大，披上这件衣服，别着凉。”
他的声音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善意，没有半分逼迫与疏离。
青睐低头，看着面前递来的衣物与鞋子，冷白的指尖微微动了动，眼神里满是茫然。她从未见过这些东西，不知道该如何使用，只是抬眼看向陈扉，竖瞳里带着懵懂的疑惑，像一张从未被沾染的白纸。
她不会说话，无法表达自己的困惑，只能用眼神，无声地传递着自己的不知所措。
陈扉瞬间明白，她刚化形，对人类的一切都一无所知，别说穿衣穿鞋，怕是连最基本的生活常识都不懂。他没有催促，只是蹲下身，将麻鞋放在地上，伸手轻轻握住她的脚踝。
她的脚很凉，肌肤细腻，却透着一股沁人的寒意，和她本体的温度一般无二。陈扉动作轻柔，慢慢将她的脚放进麻鞋里，耐心地调整好位置，又低头教她系好鞋带，指尖动作轻柔，全程没有半分怠慢。
青睐低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少年，他的眉眼温和，神情专注，发丝垂落在额前，透着让人安心的气息。她没有挣扎，乖乖任由他摆弄，心底那丝陌生的依赖，愈发浓重。
穿好鞋子，陈扉又站起身，将素色外衫披在她的肩头，细心地帮她拢好衣襟，遮住她纤细的脖颈与肩头。做完这一切，他才退后一步，看着眼前穿戴整齐的少女，原本清冷疏离的气息，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看着温顺了不少。
“这里是我的木屋，你若是没有去处，可以暂时留在这里养伤，等彻底痊愈了，再做打算。”陈扉轻声说道，语气笃定，给了她足够的安全感。
青睐似懂非懂地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依旧没有说话。她不想离开，更不想回到那个只有自己的山洞，她想待在这个人身边，哪里都不去。
夜色渐深，山间的风声愈发清晰，透过窗棂，传来树叶沙沙的声响。陈扉忙碌了一日，巡山、照料青睐，早已疲惫不堪，他简单收拾了一下桌案，又在灶台里添了柴火，让屋内保持暖意。
他原本想给青睐收拾一间偏房，可转头看去，少女始终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他走到哪里，她便跟到哪里，脚步轻得没有一丝声响，像一道影子，安静地黏着他。
不管是他添柴做饭，还是整理杂物，她都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不吵不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专注，全然没有一丝不耐烦。
陈扉看着她这般模样，心底软成一片，便也不再提分房而居的事，只是叮嘱她：“夜里好好休息，若是有任何不适，随时喊我。”
青睐依旧只是点头，她不会说更多的话语，只能用最简单的动作，回应着陈扉的每一句话。
这一夜，陈扉睡得并不安稳，脑海里始终回荡着青睐的模样，想着她的来历，想着她千年的孤独，想着往后该如何照料这个懵懂无依的生灵。而青睐，就安静地躺在屋内的草垫上，整夜都没有合眼，始终看着陈扉的方向，守护着这份来之不易的陪伴。
天刚蒙蒙亮，第一缕晨光透过枝叶，洒落在木屋的窗台上。
陈扉缓缓睁开眼，起身准备晨起巡山，刚一坐起身，就看到青睐已经站在他的床边，依旧是昨日的模样，眼神清亮，静静地等着他。
见他醒来，青睐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光亮，那是属于她的，懵懂的欢喜。
陈扉看着她，无奈又宠溺地笑了笑，他知道，从青睐化形踏入这间木屋开始，他平静的独居生活，彻底被打破了。
眼前这个化为人形的森蚺少女，不通人情，不懂规矩，不会言语表达，甚至连最基本的穿衣吃饭、日常起居都一窍不通，只会凭着本能，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
而他，要做的就是耐心教她一切。
教她穿好衣物，教她用碗筷进食，教她使用屋内的生活器具，带她认识山间的花草树木、溪流鸟兽，一点点教她人间的温情与规矩。
从此，寂静的林间木屋里，不再只有他孤身一人，多了一个清冷懵懂的身影，朝夕相伴，形影不离。
晨光渐暖，洒在两人身上，陈扉起身整理好衣物，牵着青睐微凉的手，准备开启全新的相伴日常，耐心教她适应这人间的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