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花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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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经典完结315178 字

第三十一回:长辈埋冤亲情断绝 方家贻笑臭味差池

更新时间:2025-11-19 15:12:27 | 字数:4941 字

赵朴斋自揣身边仅有两角小洋钱,数十铜钱,祇好往石路小饭店内吃了一段黄鱼及一汤一饭;再往宝善街大观园正桌后面看了一本戏,然后散场回家。那时敲过十二点钟,清和坊各家门首皆点著玻璃灯,惟自己门前漆黑,两扇大门也自紧闭。朴斋略敲两下,那相帮开进。朴斋便问:「台面阿曾散?」相帮道:「散仔歇哉,就剩大少爷一干仔来浪。」

朴斋见楼梯边添挂一盏马口铁壁灯,倒觉甚亮,于是款步登楼,听得亭子间有说话声音,因即掀帘进去。祇见母亲赵洪氏坐在床中,尚未睡下,张秀英、赵二宝并坐在床沿,正讲得热闹。见了朴斋,供氏先问:「阿曾吃夜饭?」朴斋说:「吃过哉。」朴斋问:「瑞生阿哥阿是去哉?」秀英道:「勿曾去,困著来浪。」二宝抢说道:「倪新用一个小大姐来浪,耐看阿好?」说著,高声叫:「阿巧。」

阿巧应声从秀英房里过来,站立一边。朴斋打量这小大姐面庞厮熟,一时偏想不起;勿想著「阿巧」名字,方想起来,问他:「阿是来浪卫霞仙搭出来?」阿巧道:「卫霞仙搭做歇两个月,故歇来浪张蕙贞搭出来。耐陆里看见我,倒忘记脱哉啘。」朴斋却不说出,付之一笑,秀英、二宝亦未盘问。

大家又讲起适才台面上情事,朴斋问:「叫仔几个局?」秀英道:「俚哚一人叫一个,倪看仔才无啥好。」二宝道:「我说倒是么二浪两个稍微好点。」朴斋问:「新弟阿曾叫?」秀英道:「新弟无工夫,也勿曾来。」朴斋问:「瑞生阿哥叫个啥人?」二宝道:「叫陆秀宝,就是俚末稍微好点。」朴斋吃惊道:「阿是西棋盘街聚秀堂里个陆秀宝?」秀英、二宝齐声道:「正是,耐陆里晓得嗄?」朴斋祇是讪笑,如何敢说出来?秀英笑道:「上海来仔两个月,倌人、大姐倒拨耐才认得个哉。」二宝鼻子里哼了一声,道:「认得点倌人、大姐末,阿算啥体面嗄?」

朴斋不好意思,趔趄著脚儿退出亭子间,却轻轻溜进秀英房中。祇见施瑞生横躺在烟榻上打鼾,满面醺醺然都是酒气。前后两盏保险灯还集得高高的,映著新糊花纸,十分耀眼;中间方桌罩著一张油晃晃圆台面,尚未卸去。门口旁边扫拢一大堆西瓜子壳及鸡鱼肉等骨头。朴斋不去惊动,仍就下楼,归至自己房间。那相帮早直挺挺睡在旁边板床上。朴斋将床前半桌上油灯心拨亮,便自宽衣安置。

比及一觉醒来,日光过午,朴斋慌的爬起。相帮给他舀盆水洗过脸,阿巧即来说道:「请耐楼浪去呀。」朴斋跟阿巧到楼浪秀英房里,施瑞生正吸鸦片烟,虽未抬身,也点首招呼。秀英、二宝同在外间梳头。

须臾,阿巧请过赵洪氏,取五副杯筷摆在回台。相帮搬上一大盘,皆是席间剩菜,系焰蹄、套鸭、南腿、鲥鱼四大碗,另有一大碗杂拌,乃各样汤炒小碗相并的。瑞生、洪氏、朴斋随意坐定。秀英、二宝新妆未成,并穿著蓝洋布背心,额角边叉起两祇骨簪拦住鬓发,联步进房。瑞生举杯说「请」,秀英、二宝坚却不饮,令阿巧盛饭来,与洪氏同吃,惟朴斋对酌相陪。

朴斋呷酒在口,攒眉道:「酒忒烫哉。」瑞生道:「我好像有点伤风,烫点倒无啥。」秀英道:「耐自家勿好啘。阿巧来喊耐,教耐床浪去困,耐为啥勿去困嗄?」二宝道:「倪两家头困来浪外头房间里,天亮仔还听见耐咳嗽。耐一干子来浪做啥?」瑞生微笑不言。洪氏因唠叨道:「大少爷,耐末身体也娇寡点。耐自家要当心个㖏。像前日夜头天亮辰光,耐再要转去,阿冷嗄?来里该搭蛮好。」瑞生整襟作色道:「无娒说得勿差呀,倪陆里晓得当心嗄?自家会当心仔倒好哉。」秀英道:「耐伤风末,酒少吃点罢。」二宝道:「阿哥也覅吃哉。」瑞生、朴斋自然依从。

大家吃毕午饭,相帮、阿巧上前收拾。朴斋早溜去楼下厨房,胡乱绞把手巾揩了,手持一支水烟筒,踱出客堂,搁起腿膀巍然独坐,心计如何借个端由出门逛逛,以破岑寂。

正在颠思倒想之际,忽然有人敲门,朴斋喝问「何人」。门外接应,听不清楚,祇得丢下水烟筒,亲去看看。谁知来者不是别人,即系朴斋的嫡亲娘舅洪善卿。朴斋登时失色,叫声「娘舅」,倒退两步。善卿毫不理会,怒吽吽喝道:「喊耐无娒来!」

朴斋喏喏连声,慌的通报。那时秀英、二宝打扮齐整,各换一副时式行头,奉洪氏陪瑞生闲谈。朴斋诉说善卿情形。瑞生、秀英心虚气馁,不敢出头。二宝恐母亲语言失检,跟随洪氏下楼,见了善卿。

善卿不及寒暄,盛气问洪氏道:「耐阿是年纪老仔,昏脱哉!耐故歇勿转去,再要做啥?该搭清和坊,耐晓得是啥场花嗄?」洪氏道:「倪是原要转去呀,巴勿得故歇就转去末最好。就为仔个秀英小姐再要白相两日,看两本戏,坐坐马车,买点零碎物事。」二宝在旁听说得不著筋节,忙抢步上前,叉住道:「娘舅勿呀,倪无娒是……」刚说得半句,被善卿拍案叱道:「我搭耐无娒讲闲话,挨勿著耐来说!耐自家去照照镜子看,像啥个样子,覅面孔个小娘仵!」

二宝吃这一顿抢白,羞得两颊通红,掩过一旁,嘤嘤细泣。洪氏长吁一声,慢慢接说道:「难末俚哚个瑞生阿哥末也忒啥个要好哉……」善卿听说,更加暴跳如雷,跺脚大声道:「耐再要说瑞生阿哥,耐囡仵拨俚骗得去哉,耐阿晓得?」连问几遍,直问到洪氏脸上。洪氏也吓得目瞪口呆,说不下去。大家嘿嘿无言。

楼上秀英听得作闹,特差阿巧打探。阿巧见朴斋躲在屏门背后暗暗窥觑,也缩住脚,听客堂中竟没有一些声息。

隔了半日,善卿气头过去,向洪氏朗朗道:「我要问耐,耐到底想转去勿想转去?」洪氏道:「为啥勿想转去嗄?难教我那价转去㖏?四五年省下来几块洋钱,拨个烂料去撩完哉;故歇倪出来再用空仔点,连盘费也勿著杠啘。」善卿道:」盘费有来里,耐去叫只船,故歇就去。」洪氏顿住口,踌躇道:「转去是最好哉;不过有仔盘费末,秀英小姐搭借个三十洋钱也要还拨俚个啘。到仔乡下,屋里向大半年个柴、米、油、盐一点点无拨,故末搭啥人去商量嗄?」善卿著实叹口气道:「耐说来说去末,总归勿转去个哉。我也无啥大家当来照应外甥,随便做啥,勿关我事。从此以后,覅来寻著我,坍我台!耐总算无拨我该个兄弟!」说毕起身,绝不回头,昂藏径去。

洪氏摊在椅上,气个发昏。二宝将手帕遮脸,呜咽不止。朴斋、阿巧等善卿去远,方从屏门背后出来。朴斋蚩蚩侍立,欲劝无从。阿巧讶道:「我道仔啥人,是洪老爷啘。啥实概嗄?」

洪氏令阿巧关上大门,唤过二宝,说:「倪楼浪去。」朴斋在后跟随,一淘上楼,仍与瑞生、秀英会坐。秀英先问洪氏:「阿要转去?」洪氏道:「转去是该应转去,娘舅个闲话终究勿差,我算末倒难㖏。」二宝带泣嚷道:「无娒末再要说娘舅好!娘舅单会埋冤倪两声,说到仔洋钱就勿管帐,去哉。」朴斋趁口道:「娘舅个闲话也说得稀奇,妹妹一淘坐来浪,倒说道拨来人骗仔去哉。骗到陆里去嗄?」瑞生冷笑道:「勿是我来里瞎说,耐哚个娘舅,真真岂有此理。倪朋友淘里,间架辰光也作兴通融通融;耐做仔个娘舅,倒勿管帐。该号娘舅,就勿认得俚也无啥要紧。」

大家议论一番,丢过不提。瑞生重复解劝二宝,安慰洪氏,并许为朴斋寻头生意,然后告辞别去。秀英挽留不住,嘱道:「晚歇原到该搭来吃夜饭。」

瑞生应诺,下楼出门,行过两家门首,猛然间一个绝俏的声音喊「施大少爷」。瑞生抬头一望,原来是袁三宝在楼窗口叫唤,且招手道:「来坐歇㖏。」瑞生多时不见三宝,不料长得如此丰满,想要趁此打个茶会,细细品题。可巧另有两个客人劈面迎来,踅进袁三宝家,直上楼去,瑞生因而止步。袁三宝亦不再邀,回身转面接见两个客人。

三宝祇认得一个是钱子刚,问那一个尊姓,说是姓高。茶烟瓜子照例敬过。及坐谈时,钱子刚赶著那姓高的叫「亚白哥」。三宝想著京都杂剧中《送亲演礼》这出戏,不禁「格」声一笑。子刚问其缘故,三宝掩口胡卢,那高亚白倒不理会。

俄延片刻,高亚白、钱子刚即起欲行。袁三宝送至楼梯边。两人并肩联袂,缓步逍遥,出清和坊,转四马路,经过壶中天大菜馆门首。钱子刚请吃大菜,亚白应承进去,拣定一间宽窄适中的房间。堂倌呈上笔砚,子刚略一凝思,随说:「我去请个朋友,来陪陪耐。」写张请客票,付与堂倌。亚白见写的是「方蓬壶」,问:「阿是蓬壶钓叟?」子刚道:「正是。耐啥认得俚个哉?」亚白道:「勿。为仔俚喜欢做诗,新闻纸浪时常看见俚大名。」

不多时,堂倌回道:「请客就来。」子刚再要开局票,问亚白:「叫啥人?」亚白颦蹙道:「随便末哉。」子刚道:「难道上海几花倌人,耐一个也看勿对?耐心里要那价一个人?」亚白道:「我自家也说勿出。不过我想俚哚做仔倌人,『幽娴贞静』四个字用勿著个哉;或者像王夫人之林下风,卓文君之风流放诞,庶几近之。」子刚笑道:「同实概大讲究,上海勿行个。我先勿懂耐闲话。」亚白也笑道:「耐也何必去懂俚?」

说时,方蓬壶到了。亚白见他花白髭须,方袍朱履,仪表倒也不俗。蓬壶问知亚白姓名,呵呵大笑,竖起一祇大指道:「原来也是个江南大名士,幸会,幸会!」亚白他顾不答。

子刚先写蓬壶叫的尚仁里赵桂林及自己叫的黄翠凤两张局票。亚白乃道:「今朝去过歇三家,才去叫仔个局罢。」子刚因又写了三张,系袁三宝、李浣芳、周双玉三个。接著取张菜单,各拣爱吃的开点几色,都交堂倌发下。蓬壶笑道:「亚白先生可谓博爱矣。」子刚道:「勿是呀,俚个书读得来忒啥通透哉,无拨对景个倌人,随便叫叫。」蓬壶抵掌道:「早点说个㖏,有一个来浪,包耐蛮对。」子刚道:「啥人嗄?去叫得来看。」蓬壶道:「来浪兆富里,叫文君玉。客人为仔俚眼睛高,勿敢去做,赛过留以待亚白先生个品题。」亚白因说得近情,听凭子刚写张局票后添去叫。

须臾,吃过汤鱼两道,后添局倒先至。亚自留心打量那文君玉,仅二十许年纪,满面烟容,十分消瘦,没甚可取之处,不解蓬壶何以剧赏。蓬壶向亚白道:「耐晚歇去,看见君玉个书房,故末收作得出色!该面一埭才是书箱,一面四块挂屏,客人送拨俚个诗才埭来浪。上海堂子里陆里有嗄?」亚白听说,恍然始悟,爽然若失。文君玉接嘴道:「今朝新闻纸浪,勿晓得哈人有两首诗送拨我。」蓬壶道:「故歇上海个诗,风气坏哉。耐倒是请教高大少爷做两首出来,替耐扬扬名,比俚哚好交关哚。」亚白大声喝道:「覅说哉,倪来豁拳!」

子刚应声出手,与亚白对垒交锋。蓬壶独自端坐,摇头闭目,不住咿唔。亚白知道此公诗兴陡发,祇好置诸不睬。迨至十拳豁过,子刚输的,正要请蓬壶捉亚白赢家。蓬壶忽然呵呵大笑,取过笔砚,一挥而就,双手奉上亚白道:「如此雅集,不可无诗;聊赋俚言,即求法正。」亚白接来看,那张纸本是洋红单片,把诗写在粉背的,便道:「蛮好一张请客票头,阿是外国纸?倒可惜!」说毕,随手撩下。

子刚恐蓬壶没意思,取那诗朗念一遍。蓬壶还帮著拍案击节。亚白不能再耐,向子刚道:「耐请我吃酒呀,我故歇吃来浪个酒要还拨耐哉㖏。」子刚一笑,搭讪道:「我再搭耐豁十记。」亚白说:「好。」这回是亚白输了。祇为出局陆续齐集,七手八脚争著代酒,亚白自己反没得吃。文君玉代过一杯酒先去。

蓬壶揣知亚白并不属意于文君玉,和子刚商量道:「倪两家头,总要管俚寻一个对景点末好。勿然,未免辜负仔俚个才情哉啘。」子刚道:「耐去替俚寻罢。该个媒人我做勿来。」黄翠凤插嘴道:「倪搭新来个诸金花阿好?」子刚道:「诸金花,我看也无啥好,俚陆里对嗄?」亚白道:「耐闲话先说差哉。我对勿对倒勿在乎好勿好。」子刚道:「价末倪一淘去看看也无啥。」

当下吃毕大菜,各用一杯咖啡。倌人、客人一哄而散。蓬壶因赵桂林有约,同亚白、子刚步行进尚仁里,然后分别。方蓬壶自往赵桂林家。高亚白、钱子刚并至黄翠凤家。翠凤转局未归,黄珠凤、黄金凤齐来陪坐。子刚令小阿宝喊诸金花来,小阿宝承命下去。

子刚先向亚白诉说诸金花来由,道:「诸金花末是翠凤娘姨诸三姐个讨人。诸三姐亲生囡仵叫诸十全,做著姓李个客人,借仔三百洋钱买个诸金花,故歇寄来里该搭,过仔节到么二浪去哉。」

话未说完,诸金花早来了,敬毕瓜子,侍坐一旁。亚白见他眉目间有一种淫贱之相,果然是么二人材,兼之不会应酬,坐了半日,寂然无言。亚白坐不住,起身告别。子刚欲与俱行,黄金凤慌的拦住道:「姐夫覅去㖏,阿姐要说个呀。」

子刚没法,祇得送高亚白先去。金凤请子刚躺在榻床上,自去下手取签子,给子刚烧鸦片烟。子刚一面吸烟,一面和金凤讲话。吸过三五口,祇听得楼下有轿子进门,直至客堂停下,料道是黄翠凤回家。

翠凤回到房里,换去出局衣裳,取根水烟筒,向靠窗高椅而坐,不则一声。金凤乖觉,竟拉了黄珠凤同过对面房间,祇有诸金花还呆脸兀坐,如木偶一般。

第三十一回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