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花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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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经典完结315178 字

第三十四回:沥真诚淫凶甘伏罪 惊实信仇怨激成亲

更新时间:2025-11-19 15:12:41 | 字数:4890 字

来安暨沈小红兄弟在客堂里等了多时,娘姨阿珠出来,却和沈小红兄弟先回。来安又等一会,洪善卿才出来,向来安道:「俚哚教我劝劝王老爷。倪是朋友,倒有点间架头。要末同仔王老爷到俚搭去,让俚哚自家说,耐说阿对?」

来安那有不对之理,满口答应。善卿即带来安同行,仍坐东洋车,逞往四马路东合兴里张蕙贞家。

其时王莲生正叫了四祇小碗,独酌解闷。善卿进见,莲生让坐。善卿笑道:「昨日夜头辛苦哉?」莲生含笑嗔道:「耐再要调皮,起先我教耐打听,耐勿肯。」善卿道:「打听啥嗄?」莲生道:「倌人姘仔戏子,阿是无处打听哉。」善卿道:「耐自家勿好,同俚去坐马车,才是马车浪坐出来个事体。我阿曾搭耐说:沈小红就为仔坐马车,用场大点,耐勿觉著啘?」莲生连连摇手道:「覅说哉,倪吃酒。」

娘姨添上一副杯筷,张蕙贞亲来斟酒。莲生乃和善卿说:「翡翠头面覅买哉。」另有一篇帐目,开著天青披、大红裙之类,托善卿赶紧买办。善卿笑向蕙贞道:「恭喜耐。」蕙贞羞得远远走开。

善卿正色说莲生道:「故歇耐讨蕙贞先生是蛮好。不过沈小红搭耐就实概勿去仔,终好像勿局㖏。」莲生焦躁道:「耐管俚局勿局!」善卿讪笑婉言道:「勿是呀,沈小红单做耐一个客人,耐勿去仔无投哉!刚刚碰著仔节浪,几花开消才勿著杠,屋里再有爷娘搭兄弟,一家门要吃要用,教俚再有啥法子?四面逼上去,阿是要逼杀俚性命哉?虽然沈小红性命也无啥要紧,九九归原,终究是为仔耐,也算一桩罪过事体。倪为仔白相了,倒去做罪过事体末,何苦呢?」莲生沉吟点头道:「耐是也来浪帮俚哚?」善卿艴然作色道:「耐倒说得稀奇,我为啥去帮俚哚?」莲生道:「耐要我到俚搭去,阿是帮俚哚嗄?」

善卿「咳」的长叹一声,却转而笑道:「耐做仔沈小红末,我一径说无啥趣势,耐勿相信,搭俚恩煞。故歇耐动仔气,倒说我帮俚哚哉,故末真真无啥话头。」莲生道:「价末耐为啥要我去?」善卿道:「我勿是要耐再去做俚,耐就去一埭好哉。」莲生道:「去一埭末做啥嗄?」善卿道:「故末就是替耐算计,常恐有啥事体。耐去仔,俚哚要一放心哚,耐末也好看看俚哚光景。四五年做下来,总有万把洋钱哉,一点点局帐也犯勿著少俚,耐去拨仔俚,让俚去开消仔,节浪也好过去。难下节做勿做,随耐个便,阿是嗄?」

莲生听罢无言。善卿因怂恿道:「晚歇我同耐一淘去,看俚说啥,倘然有半句闲语听勿进末,倪就走。」莲生直跳起来,嚷道:「我勿去!」善卿祇得讪笑剪住。

两人各饮数杯,仍和蕙贞一同吃过中饭。善卿要去代莲生买办,莲生也要暂回公馆,约善卿日落时候原于此处相会。善卿应诺先行。

莲生吸不多几口鸦片烟,就喊打轿,迳归五马路公馆,坐在楼上卧房中,写两封应酬信札。来安在傍伏侍。忽听得吉了当铜铃摇响,似乎有人进门,与莲生的侄儿天井里说话。随后一乘轿子,抬至门首停下。莲生祇道是拜客的,令来安看来。来安一去,竟不覆命,却有一阵「咭咭咯咯」小脚声音踅上楼梯。

莲生自往外间看时,谁知即是沈小红,背后跟著阿珠。莲生一见,暴跳如雷,厉声喝道:「耐再有面孔来见我,搭我滚出去!」喝著,还不住的跺脚。沈小红水汪汪含著两眶眼泪,不则一声。阿珠上前分说,也按捺不下。莲生一顿胡闹,不知说些甚么。

阿珠索性坐定,且等莲生火性稍杀,方朗朗说道:「王老爷,比方耐做仔官,倪来告状,耐也要听明白仔,难末该应打、该应罚,耐好断啘。故歇一句闲话也勿许倪说,耐陆里晓得有冤枉个事体?」莲生盛气问道:「我冤枉仔俚啥?」阿珠道:「耐是勿曾冤枉倪。倪先生有点冤枉,要搭耐说,耐阿要俚说嗄?」莲生道:「俚再要说冤枉末,索性去嫁拨仔戏子好哉啘!」阿珠倒呵呵冷笑道:「俚兄弟冤枉仔俚,好去搭俚爷娘说;俚爷娘冤枉仔俚,再好搭耐王老爷说;耐王老爷再要冤枉俚,真真教俚无处去说哉。」说了,转向小红道:「倪去罢,再说啥嗄?」

那小红亦坐在高椅上,将手帕掩著脸呜呜饮泣。莲生乱过一阵,跑进卧房,概置不睬。小红与阿珠在外间,寂静无声。

莲生提起笔来,仍要写信,久之不能成一字,但闻外间切切说话。接著小红竟踅到卧房中,隔著书桌,对面而坐。莲生低下头祇顾写,小红颤声说道:「耐说我啥个啥个,我倒无啥;我为仔自家差仔点,对勿住耐,随便耐去办我,我蛮情愿。为啥勿许我说闲话,阿是定归要我冤枉死个?」说到这里,一口气奔上喉咙,哽咽要哭。

莲生搁下笔,听他说甚。小红又道:「我是吃煞仔倪亲生娘个亏!先起头末要我做生意,故歇来仔个从前做过歇个客人,定归原要我做。我为仔娘了听仔俚,说勿出个冤枉,耐倒再要冤枉我姘戏子。」

莲生正待回驳,来安匆匆跑上,报说:「洪老爷来。」莲生起身向小红道:「我搭耐无啥闲话,我有事体来里,耐请罢。」说毕,丢下沈小红在房里、阿珠在外间,迳下楼和洪善卿同行,至东合兴里张蕙贞家。

张蕙贞将善卿办的物事与莲生过目。莲生将沈小红陪罪情形,述与蕙贞。大家又笑又叹。当晚善卿吃了晚饭始去。

蕙贞临睡,笑问莲生道:「耐阿要再去做沈小红?」莲生道:「难是让小柳儿去做个哉。」蕙贞道:「耐勿做末,倒覅去糟塌俚。俚教耐去,耐就去去也无啥,祇要如此如此。」莲生道:「起先我看沈小红好像蛮对景,故歇勿晓得为啥,俚凶末勿凶哉,我倒也看勿起俚。」蕙贞道:「想必是缘分满哉。」闲论一回,不觉睡去。

次日五月初三,洪善卿于午后来访莲生,计议诸事,大略齐备,闲话中复说起沈小红来。善卿仍前相劝,莲生先入蕙贞之言,欣然愿往。

于是洪善卿、王莲生约同过访沈小红。张蕙贞送出房门,望莲生丢个眼色,莲生笑而领会。及至西荟芳里沈小红家门首,阿珠迎著,喜出望外,呵呵笑道:「倪祇道仔王老爷倪搭勿来个哉。倪先生勿曾急煞,还好俚。」一路讪笑,拥至楼上房间。

沈小红起身厮见,叫声「洪老爷」、「王老爷」,嘿然退坐。莲生见小红祇穿一件月白竹布衫,不施脂粉,素净异常。又见房中陈设一空,殊形冷落,祇剩一面著衣镜,为敲碎一角,还嵌在壁上,不觉动了今昔之感,浩然长叹。阿珠一面加茶碗,一面搭讪道:「王老爷说倪先生啥个啥个,倪下头问我:『陆里来个闲话?』我说:『王老爷肚皮里蛮明白来浪,故歇为仔气头浪说说罢哉呀,阿是真真说俚姘戏子?』」莲生道:「姘勿姘,啥要紧嗄?覅说哉。」阿珠事毕自去。

善卿欲想些闲话来说,笑问小红道:「王老爷勿来末,耐牵记煞,来仔倒勿响哉。」小红勉强一笑,向榻床取签子烧鸦片烟,装好一口在枪上,放在上手。莲生就躺下去吸,小红因道:「该副烟盘还是我十四岁辰光搭倪娘装个烟,一径放来浪勿曾用,故歇倒用著哉。」

善卿就问长问短,随意讲说。阿珠不等天晚,即请点菜便饭。莲生尚未答应,善卿竟作主张,开了四色去叫。莲生一味随和。

晚饭之后,阿珠早将来安、轿班打发回去,留下莲生,那里肯放。善卿辞别独归,祇剩莲生、小红两人在房。小红才向莲生说道:「我认得仔耐四五年,一径勿曾看见耐实概个动气。故歇来里我面浪动个气,倒也为是搭我要好了,耐气到实概样式。我听仔娘个闲话,勿曾搭耐商量,故末是我勿好。耐要冤枉我姘戏子,我就冤枉死仔,口眼也勿闭个㖏!时髦倌人生意好,寻开心,要去姘戏子;像我生意阿好嗄?我咿勿是小乾仵勿懂事体,姘仔戏子阿好做生意?外头人为仔耐搭我要好末,才来浪眼热。覅说啥张蕙贞,连搭仔朋友也说我邱话。故歇耐去说仔我姘戏子,再有啥人来搭我伸冤?除非到仔阎罗王殿浪刚刚明白哚。」

莲生微笑道:「耐说勿姘就勿姘,啥要紧嗄。」小红又道:「我身体末是爷娘养来浪。除仔身体,一块布,一根线,才是耐办拨我个物事。耐就打完仔,也无啥要紧。不过,耐要豁脱我个人,耐替我想想看,再要活来浪做啥?除仔死,无拨一条路好走。我死也勿怪耐,才是我娘勿好。不过我替耐想:耐来里上海当差使,家眷末也勿曾带。公馆里就是一个二爷,笨手笨脚,样色样勿周到。外头朋友,就算耐知己末,总有勿明白个场花,就是我一个人晓得耐脾气。耐心里要有啥事体,我也猜得著,总称耐个心。就是说说笑笑,大家总蛮对景。张蕙贞巴结末巴结煞,阿能够像我?我是单做耐一个,耐就勿曾讨我转去,赛过是耐个人,才靠耐来里过去。耐心里除仔我,也无拨第二个称心个人来浪。故歇耐为一时之气,豁脱仔我,我是就不过死末哉,倒是替耐勿放心。耐今年也四十多岁哉,倪子、囡仵才勿曾有,身体本底子娇寡,再吃仔两筒烟,有仔个人来浪陪陪耐,也好一生一世快快活活过日脚。耐倒硬仔心肠,拿自家称心个人冤枉杀仔,难下去耐再要有啥勿舒齐,啥人来替耐当心?就是说句闲话,再有啥人猜得著耐个心?睁开眼睛要喊个亲人,一歇也无处去喊。到该个辰光,耐要想著仔我沈小红,我就连忙去投仔人身来伏侍耐,也来勿及个哉!」说著,重复呜呜的哭起来。

莲生仍微笑道:「该号闲话说俚做啥?」小红觉得莲生比前不同,毫无意思,忍住哭,又说道:「我搭耐实概说,耐原无拨回心,我再要说也无啥说个哉。就算我千勿好、万勿好,四五年做下来,总有一点点好处。耐想著我好处末,就望耐照应点我爷娘,我末交代俚哚,拿我放来浪善堂里。倘忙有一日伸仔冤,晓得我沈小红勿是姘戏子,原要耐收我转去,耐记好仔。」

小红没有说完,仍禁不住哭了。莲生祇是微笑。小红更无法子打动莲生。比及睡下,不知在枕头边又有几许柔情软语,不复细叙。

明日起来,莲生过午欲行。小红拉住,问道:「耐去仔阿来嗄?」莲生笑道:「来个。」小红道:「耐覅骗我㖏。我闲话才说完哉,随耐便罢。」莲生佯笑而去。

不多时,来安送来局帐洋钱,小红收下,发回名片。接连三日,不见王莲生来。小红差阿珠、阿金大请过几次,终不见面。

到初八日,阿珠复去请了回来,慌慌张张告诉小红道:「王老爷讨仔张蕙贞哉,就是今朝日脚浪讨得去。」小红还不甚信,再令阿金大去。阿金大回来,大声道:「啥勿是嗄!拜堂也拜过哉,故歇来浪吃酒,闹热得来。我就问仔一声,勿曾进去。」小红这一气,却也非同小可,跺脚恨道:「耐就讨仔别人,倒无啥,为啥去讨张蕙贞?」当下欲往公馆当面问话,辗转一想,终不敢去。阿珠、阿金大没兴散开。小红足足哭了一夜,眼泡肿得像胡桃一般。

这日初九,小红气的病了。不料敲过十二点钟,来安送张局票,来叫小红。叫至公馆里,说是酒局。阿珠叫住来安要问闲话,来安推说无工夫,急急跑去。小红听说叫局,又不敢不去,硬撑著起身梳洗,吃些点心,才去出局。

到了五马路王公馆,早有几肩出局轿子停在门首。阿珠搀小红踅至楼上,祇见两席酒并排在外间,并有一班毛儿戏在亭子间内搬演,正做著《跳墙著棋》一出昆曲。小红见席间皆是熟识朋友,想必是朋友公局,为纳宠贺喜。

洪善卿见小红眼泡肿起,特地招呼,淡淡的似劝非劝,略说两句,正兜起小红心事,迸出一滴眼泪,几乎哭出声来。善卿忙搭讪开去,合席不禁点头暗叹。惟华铁眉、高亚白、尹痴鸳三人不知情节,没有理会。

高亚白叫的系清和坊袁三宝。葛仲英知道亚白尚未定情,因问道:「阿要同仔耐几花长三书寓里才去跑一埭?」亚白摇手道:「耐说个更加勿对,故是『可遇而不可求』个事体。」华铁眉道:「可惜亚白一生侠骨柔肠,未免辜负点。」亚白想起,向罗子富道:「贵相好搭有个叫诸金花,朋友荐拨我,一点无啥好啘。」子富道:「诸金花生来勿好,故歇到仔么二没去哉。」

说时,戏台上换了一出《翠屏山》。那做石秀的倒也慷慨激昂,声情并茂。 做到酒店中,也能使一把单刀,虽非真实本领,毕竟有些工夫。沈小红看见这戏,心中感触,面色一红。高亚白喝声好,但不识其名姓。葛仲英认得,说是东合兴里大脚姚家的姚文君。尹痴鸳见亚白赏识,等他下场,即唤娘姨,说:「高老爷叫姚文君个局。」娘姨忙搀姚文君坐在高亚白背后。亚白细看这姚文君,眉宇间另有一种英锐之气,咄咄逼人。

那时出局到齐,王莲生忽往新房中商议一会出来,却请吴雪香、黄翠凤、周双珠、姚文君、沈小红五人,说到房里去见见新人。沈小红左右为难,不得不随众进见。张蕙贞笑嘻嘻起身相迎,请坐讲话。沈小红又羞又气,绝不开口。临行各有所赠:吴雪香、黄翠凤、周双珠、姚文君四人,并是一祇全绿的翡翠莲蓬。 惟沈小红最重,是一对耳环,一祇戒指。沈小红又不得不随众收谢。退出外间,出局已散去一半。

高亚白复点一出姚文君的戏。这戏做完,出局尽散,因而收场撤席。

第三十四回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