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花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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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回:误中误侯门深似海 欺复欺市道薄于云

更新时间:2025-11-19 15:53:17 | 字数:4904 字

黄翠凤当著王莲生,即向罗子富说道:「倪个无娒终究是好人,听俚闲话末好像蛮会说,肚皮里意思倒不过实概。耐看俚,三日天气得来饭也吃勿落。昨日耐去仔,俚一干子来哚房间里反仔一泡。今朝赵家娒下头去,无娒看见仔,就搭赵家娒说,说我个多花勿好,说起:『我衣裳、头面买俚要万把洋钱仔,勿然,俚赎身末我想多拨点俚,故歇定归一点也勿拨俚个哉。』我来里楼浪,刚刚听见,咿气末咿好笑。难末我去搭无娒说说明白,我说:『衣裳、头面才是我撑个物事。我来里该搭,我个物事,随便啥人勿许动。我赎仔身,阿好带得去?才要交代无娒个啘。悄然无娒要拨点我,勿是我客气,谢谢无娒,我末一点也覅。覅说啥衣裳、头面,就是头浪个绒绳,脚浪个鞋带,我通身一塌括仔换下来交代仔无娒,难末出该搭个门口。无娒放心末哉,我一点也覅。』陆里晓得,倪无娒倒真个要分点物事拨我。俚道仔我末定归要俚几花哚。我说仔一点覅,故末倪无娒再要快活也无拨,教我赎身末赎末哉,一千身价就一千米哉,替我看仔个好日子,十六写纸,十七调头,样式样才说好。耐说阿要快?就是我也勿可帐实概个容易。」子富听了,代为翠凤一喜。

莲生不胜叹服,赞翠凤好志气,且道:「有句闲话说:『好男勿吃分家饭,好女勿著嫁时衣。』赛过就是耐。」翠凤道:「做个倌人,总归自家有点算计,故末好挣口气。倘然我赎身出去,先空仔五六千个债,倒说勿定生意好勿好,我就要挣气也挣勿来。故歇我是打好仔稿子做个事体,有几户客人,勿来里上海才勿算,来里上海个客人就不过两户,单是两户客人照应照应我,就覅紧个哉。五六千个债也写意得势,我也犯勿著要俚哚衣裳、头面。王老爷说得好,『嫁时衣』还是亲生爷娘拨来哚囡仵个物事,囡仵好末也覅著。我倒去要老鸨个物事!就要得来,碰关千把洋钱,啥犯著嗄?」莲生仍赞不绝口。

子富却早知赎身之后定有一番用度,自应格外周全。祇不料其如许之多,沉吟问道:「陆里有五六千个债?」翠凤道:「耐说无拨五六千,耐算㖏:身价末一千;衣裳、头面开好一篇帐来里,煞死要减省末三千;三间房间铺铺,阿要千把?连搭仔零零碎碎几花用场,阿是五六千哚?故歇我就教带得去个赵家娒同下头一个相帮,先去借仔二千,付清仔身价,稍微买点要紧物事,调头过去再说。」子富默然。

莲生吸过四五口烟,抬身箕坐。金凤忙取水烟筒要装,莲生接来自吸。

消停良久,子富方问起调头诸事。翠凤告诉大概:看定兆富里三间楼面,与楼下文君王合借。除带去娘姨、相帮之外,添用帐房、厨子、大姐、相帮四人。红木家生暂行租用,合意议价。又道:「十六俚哚写纸,我末收捉物事交代无娒,无拨空,耐就月半吃仔台酒末哉。」子富遂面约了莲生,并写了张条子请葛、洪、陈三位,令高升立刻送去。

高升赶往东合兴里吴雪香家,果然洪善卿、陈小云为阻雨未散。看过条子,葛仲英先道:「我祇好谢谢哉,一笠园约定来浪。」小云亦以此约为辞。止有善卿准到,写张回条,打发高升复命。却听窗外雨声渐渐停歇,凉篷上点滴全无,洪善卿遂蹈隙步行而去。

小云从容问仲英道:「倌人叫到仔一笠园,几日天住来浪,算几花局嗄?」仲英道:「看光景起,园里三四个倌人常有来浪,各人各样开消。再有倌人自家身体,喜欢白相,同客人约好仔,索性花园里歇夏,故也祇好写意点。」小云道:「耐阿是带仔雪香一淘去?」仲英道:「有辰光一淘去。到仔园里再叫也无啥。」小云自己盘算一回,更无他话,辞别仲英,径归南昼锦里祥发吕宋票店。

明日,陈小云亲往抛球场相熟衣庄,拣取一套簇新时花浅色衫褂,复往同安里金巧珍家给个信。巧珍一见,问道:「耐陆里去认得个齐大人?」小云道:「就昨日刚刚认得。」巧珍道:「耐搭俚做仔朋友末,倪要到俚花园里白相相去。」小云道:「明朝就请耐去白相,阿好?」巧珍道:「故歇客客气气算啥嗄?」小云道:「明朝是一笠园中秋大会,闹热得野哚!我末去吃酒,耐要白相,早点舒齐好仔,局票一到末就来。」巧珍自是欣喜。当晚小云、巧珍畅叙一宿。

到了八月十五中秋节日,陈小云绝早起身,打扮修饰,色色停当,钟上刚敲八点,即催起金巧珍,叮嘱两句。小云赶回店内,坐上包车,望山家园进发。

比至齐府大门首,靠对过照墙边停下。小云下车看时,大门以内,直达正厅,崇闳深邃,层层洞开,却有栅栏挡住,不得其门而人,祇得退出,两旁观望,静悄悄地不见一人。长福手指左首,似是便门。小云过去打量,觉得规模亦甚气概。跨进门口,始见门房内有三五个体面门公,跷起脚说闲话。小云傍门立定,正要通说姓名,一个就摇手道:「耐有啥事体,帐房里去。」小云喏喏,再历一重仪门,侧里三间堂屋,门楣上立著「帐房」二字的直额。小云踅进帐房,祇见中间上面接连排著几号帐台,都是虚位。惟第一号坐著一位管帐先生,旁边高椅上先有一人和那先生讲话。

小云见讲话的不是别人,乃是庄荔甫,少不得厮见招呼。那先生道是同伙,略一颔首。荔甫让小云上坐。小云窃窥左右两间,皆有管帐先生在内,据案低头,或算或写,竟无一人理会小云。小云心想不妥,踅近第一号帐台,向那先生拱手陪笑。叙明来意。那先生听了,忙说:「失敬,暂请宽坐。」喊个打杂的令其关照总知客。

小云安心坐候,半日奋然,但见仪门口一起一起出出进进,络绎不绝,都是些有职事的管家,并非赴席宾客。小云心疑太早,懊悔不迭。

忽听得闹攘攘一阵呐喊之声,自远而近。庄荔甫慌的赶去。随后,二三十脚夫,前扶后拥,扛进四祇极大板箱。荔甫往来蹀躞,照顾磕碰,扛至帐房廊下,轻轻放平。揭开箱盖,请那先生出来检点。小云仅从窗眼里望望,原来四祇板箱分装十六成紫桶黄杨半身屏风,雕镂全部《西厢》图像。楼台士女,鸟兽花木,尽用珊瑚、翡翠、明珠、宝石,镶嵌的五色斑斓。

看不得两三扇,祇见打杂的引总知客匆匆跑来,问那先生客在何处,那先生说在帐房。总知客一手整理缨帽,挨身进门,见了小云,却不认识,垂手站立门旁,请问:「老爷尊姓?」小云说了。又问:「老爷公馆来哚陆里?」小云也说了。总知客想了一想,笑问道:「陈老爷阿记得陆里一日送来个帖子?」小云乃说出前日覃丽娟家席间面约一节。总知客又想一想,道:「前日是小赞跟得去个啘。」小云说:「勿差。」总知客回头令打杂的喊小赞立刻就来,一面想些话头来说。因问道:「陈老爷叫局末叫个啥人?倪去开好局票来浪,故末早点,头牌里就去叫。」

小云正待说时,小赞已喘吁吁跑进帐房,叫声「陈老爷」,手持一条梅红字纸递上总知客。总知客排揎道:「耐办得事体好舒齐,我一点点勿曾晓得,害陈老爷末等仔半日。晚歇我去回大人。」小赞道:「园门浪交代好个哉,就勿曾送条子。也为仔大人说,帖子覅补哉。我想晚点送覅紧,陆里晓得陈老爷走仔该搭宅门?」总知客道:「耐再要说!昨日为啥勿送条子来?」小赞没得回言,肩随侍侧。总知客问知小云坐的包车,令小赞去照看车夫,亲自请小云由宅内取路进园。

其时,那先生看毕屏风,和庄荔甫并立讲话。陈小云备与作别。庄荔甫眼看著总知客斜行前导,领了陈小云前往赴席,不胜艳羡之至。

那先生讲过,径去右首帐房取出一张德大庄票,交付荔甫。荔甫收藏怀里,亦就兴辞。踅出齐府便门,步行一段,叫把东洋车,先至后马路向德大钱庄。将票上八百两规银兑换英洋,半现半票。再至四马路,向壶中天番菜馆,独自一个饱餐一顿,然后往西棋盘街聚秀堂来。

陆秀林见其面有喜色,问道:「阿曾发财?」荔甫道:「做生意真难说!前回八千个生意,赚俚二百,吃力煞。故歇蛮写意,八百生意,倒有四百好赚。」秀林道:「耐个财气到哉!今年做掮客才勿好,就是耐末做仔点外拆生意,倒无啥。」荔甫道:「耐说财气,陈小云故末财气到哉!」遂把小云赴席情形细述一遍。秀林道:「我说无啥好。吃酒叫局,自家先要豁脱洋钱。倘忙无啥事体做,祇好拉倒。倒是耐个生意稳当。」

荔甫不语,自吸两口鸦片烟,定个计较,令杨家娒取过笔砚,写张请帖,立送抛球场宏寿书坊包老爷,就请过来。杨家娒即时传下。荔甫更写施瑞生、洪善卿、张小村、吴松桥四张请帖。「陈小云或者晚间回店,也写一张请请何妨?」一并付之杨家娒,拨派外场,分头请客,并喊个台面下去。

吩咐粗完,祇听楼下绝俏的声音,大笑大喊,嚷做一片,都说:「老鸨来㖏!老鸨来㖏!」值嚷到楼上客堂。荔甫料知必系宏寿书坊请来的老包,忙出房相迎。不意老包陷入重围,被许多倌人、大姐此拖彼拽,没得开交。荔甫招手叫声「老包」,老包假意发个火跳,挣脱身子。还有些不知事的清倌人,竟跟进房间里,这个摔一把,那个拍一下。有的说:「老包,今朝坐马车哉啘!」有的说:「老包,手帕子㖏,阿曾带得来?」弄得老包左右支吾,应接不暇。荔甫佯嗔道:「我有要紧事体请耐来,啥个假痴假呆!」老包矍然起立,应声道:「噢,啥事体?」怔怔的敛容待命。清倌人方一哄而散。

荔甫开言道:「十六扇屏风末,卖拨仔齐韵叟,做到八百块洋铁一块也勿少。不过俚哚常恐有点小毛病,先付六百,再有二百,约半个月期。我做生意,喜欢爽爽气气,一点点小交易覅去多拌哉。故歇我来搭俚付清仔,到仔期我去收,勿关耐事,阿好?」老包连说:「好极。」荔甫于怀里摸出一张六百洋钱庄票,交明老包,另取现洋一百二十元,明白算道:「我末除脱停四十,耐个四十晚歇拨耐。正价该应七百廿块,耐去交代仔卖主就来。」

老包应诺,用手巾一总包好,将行。陆秀林问道:「晚歇陆里来请耐嗄?」老包道:「就来个,覅请哉。」说著,望帘缝中探头一张,没人在外,便一溜烟溜过客堂。适遇杨家娒对面走来,不提防撞个满怀。杨家娒失声嚷道:「老包!啥去哉嗄?」这一嚷,四下里倌人、大姐蜂拥赶出,协力擒拿,都说:「老包覅去㖏!」老包更不答话,奔下楼梯,夺门而逃。后面知道追不上,喃喃的骂了两声。老包祇作不知,踅出西棋盘街,一直到抛球场生全洋广货店,专寻卖主殳三。

那殳三高居三层洋楼,身穿捆身子,趿著拖鞋,散著裤脚管,横躺在烟榻下手。有个贴身伏侍小家丁,名叫奢子的,在上手装烟。既见老包,说声请坐,不来应酬。

老包知其脾气,自去打开手巾包,将屏风正价庄票现洋摊在桌上,请殳三核数亲收,并道:「庄荔甫说:一点点小交易,做得吃力煞,讲仔几日天,跑仔好几埭。俚哚帐房门口再要几花开消,八十块洋钱末俚一干子要个哉。我说:『随便末哉,有限得势,就无拨也覅紧。』」殳三道:「耐无拨,勿对个啘。」随把念块零洋分给老包。

老包推却不收,道:「故末覅客气。耐要挑挑我,作成点生意好哉。」殳三不好再强。老包就说声「我去哉」。殳三也任其扬长而去。

老包重回聚秀堂,幸而打茶会客人上市,倌人、大姐不得空,因此毫无兜搭,径抵陆秀林房间。庄荔甫早备下四张抬圆银行票,等得老包回话,即时付讫。

当有些清倌人闻得秀林有台面,捉空而来,团团簇拥老包,都说:「老包叫我!老包叫我!」见老包佯嘻嘻不睬,越发说的急了。一个拉下老包耳朵,大声道:「老包阿听见?」一个尽力把老包揣捏摇撼,白瞪著眼道:「老包说㖏!」一个大些的不动手,惟嘴里帮说道:「生来一淘才要叫个哉!来里该搭吃酒,耐阿好意思勿叫?」老包道:「陆里吃个酒嗄?」一个道:「庄大少爷勿是请耐吃酒?」老包道:「耐看庄大少爷阿是来浪吃酒?」一个不懂,转问秀林:「庄大少爷阿吃酒?」秀林随口答道:「怎晓得俚?」

大家听说,面面厮觑,有些惶惑。可巧外场面禀荔甫道:「请客末才勿来浪,四马路烟间、茶馆通通去看也无拨,无处去请哉啘。」荔甫未及拟议,倒是这些清倌人却一片声嚷将起来,祇和老包不依,都说:「耐好,骗倪!难末定归才要叫个哉。」一个个抢上前磨墨蘸笔,寻票头,立逼老包开局票。老包无法可处。

荔甫忍不住,翻转脸喝道:「陆里来一淘小把戏,得罪我朋友,喊本家上来问声俚看!俚开个把势,阿晓得规矩?」外场见机,含糊答应,暗暗努嘴,催请倌人快走。秀林笑而排解道:「去罢,去罢,覅来里瞎缠哉。倪吃酒个客人还勿曾齐,倒先要紧叫局。」这些清倌人一场没趣,讪讪走开。

荔甫向老包道:「我有道理。耐叫末叫本堂局。先起头叫过歇个定归勿叫。」老包道:「本堂就是秀林末勿曾叫歇。」秀林接嘴道:「秀宝也勿曾。」荔甫不由分说,即为老包开张局票叫陆秀宝。另写三张请帖,请的两位同业是必到的,其一张请胡竹山。外场接得在手,趁早赍送。

第四十八回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