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花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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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回:明弃暗取攘窃蒙赃 外亲内疏图谋挟质

更新时间:2025-11-19 15:54:16 | 字数:4842 字

聚秀堂外场手持请客票头,赍往南昼锦里,祇见祥发吕宋票店中仅有一个小伙计坐守柜台。问胡竹山,说:「勿来里,尚仁里吃花酒去哉。」外场笑道:「今朝请客真真难煞,一个也请勿著。」小伙计取看票头,忽转一念,要瞒著长福赚这轿饭钱,因说道:「票头放来里,我替耐送得去,阿好?」外场喜谢恳托而去。

那小伙计唤出厨子,嘱其代看,亲去尚仁里黄翠凤家。直至楼上客堂,张见房间内正乱著坐台面。小伙计怕羞却步,将票头交与大姐小阿宝。小阿宝呈上罗子富,子富转授胡竹山。竹山阅竟,回说:「谢谢。」小伙计扫兴归店。

少顷,出局渐集。周双珠带赍一张票头给洪善卿阅,就是庄荔甫请的。善卿遂首倡摆庄,十觥打完,告辞作别。罗子富猜度黄翠凤必有预先了理之事,也想早些散席为妙。席间饮量平常,大抵与胡竹山差不多。惟有姚季莼喜欢闹酒,偏为他人催请不过,去的更早。可惜这华筵令节,竟不曾畅叙通宵,无事可叙,无话可述。

罗子富等客散之后,将回公馆。黄翠凤问道:「耐再有啥事体?」子富道:「我是无啥事体。耐阿要收作收作?明朝一日天常恐忙勿过。」翠凤掉头笑道:「咳,我个物事收作好仔长远哉,等到故歇?」子富重复坐下。翠凤道:「明朝忙也勿忙,倒要用著耐,覅去。」子富唯唯,打发高升、轿班自回。却听对过房间黄金凤台面上豁拳唱曲之声,聒耳可厌。

比及金凤席终,接著翠凤出局,子富又不免寂寞些,将金凤烧的烟泡连吸三口,提起精神。

翠凤于夜分归家,嘱付相帮小心照看斗香、椽烛。相帮约了赵家娒、小阿宝挖花赌钱,以为消夜之计。子富问得楼下人声嘈嘈不绝,不知不觉和翠凤谈至天亮,连忙宽衣登床,瞢腾一觉。毕竟有事在心,不致失䀣,将近午刻,共起同餐。

早有人送到一包什物,翠凤令赵家娒将去暂交黄二姐,代为收存,明辰应用。且请黄二姐上楼,翠凤自去捧出先前子富寄留的拜匣,讨子富身边钥匙,当场开锁。匣内祇有许多公私杂项文书,并无别样物件。翠凤教子富把文书点与黄二姐看。黄二姐笑拦道:「晓得哉。耐个人陆里有推扳?覅看哉。」翠凤道:「无娒勿呀,该个是俚乃个物事,无娒看过仔我好带得去,让俚乃自家也点仔一点,倘忙停两日缺下来,勿关无娒事,阿对?」

黄二姐祇得看其点过锁好。翠凤亦令赵家娒将去,连适间一包,做一处安放。更请帐房先生随带衣裳、头面帐簿上楼。子富听这名目新奇,从旁看去。原来那帐簿前半本开具头面若干仵,后半本开具衣裳若干件,如有破坏改拆等情,下面分行小注,一览而知。子富暗地叹服其精细。

当下小阿宝帮同赵家娒从橱肚中掇出三号头面箱。翠凤自去先开一箱,把箱内头面一总排列桌上,央帐房先生从头念下。这边念一件,那边翠凤取一件头面付给黄二姐,亲眼验,亲手接。黄二姐送付赵家娒,仍装入箱内。装毕,请黄二姐加上锁。通共一箱金,一箱珠,一箱翡翠、白玉。三箱头面,照帐俱全,一件不缺。

赵家娒另喊两个相帮上楼,从床背后暨亭子间两处,抬出十号朱漆皮箱。翠凤自去先开一箱,把箱内衣裳一总堆列榻上,央帐房先生从头念下。这边念一件,那边翠凤取一件衣裳付给黄二姐,亲眼验,亲手接。黄二姐递付赵家娒,仍装入箱内。装毕,请黄二姐加上锁。通共两箱大毛,两箱中毛,两箱小毛,两箱棉,一箱夹,一箱单与纱罗。十箱衣裳,照帐俱全,一件不缺。

翠凤重央帐房先生翻到帐簿末底两页,所有附开各帐一概要念。此乃花梨紫檀一切家生,以及自鸣钟、银水烟筒之类。翠凤一件件指点明白:某物在某所,某物在某所。黄二姐嘻开嘴,胡乱答应,实未留心。

翠凤一直接说道:「再有我家常著个衣裳,同零零碎碎白相物事,帐末勿曾开,才来里官箱里,无娒空仔点查末哉。」黄二姐笑讽道:「耐也该应吃力哉呀,吃筒水烟,请坐歇㖏。」翠凤果然觉得疲乏,和黄二姐对面坐下。黄珠凤慌的过来装水烟。黄金凤正陪著子富说笑,亦遂停止。大家相视,嘿嘿无言。帐房先生料无他事,随带帐簿,领了相帮下楼。赵家娒、小阿宝陆续各散。

翠凤特地叫声「无娒」,从容规谏道:「我几花衣裳、头面,多末勿算多,撑得来也勿容易。今朝我交代仔无娒,无娒收作去,耐要自家有淘成点末好。再拨来姘头骗仔去,耐要吃苦个㖏。耐几个老姘头,才是夷场浪拆梢流氓。靠得住点正经人,一个也无拨。我眼睛里见末,勿晓得拨俚哚骗仔几花哉!我个物事,幸亏我捏牢子,替无娒看好来浪,一径到故歇,勿曾骗得去。倘然来哚无娒手里,故歇也无拨个哉。我末做仔四五年大生意,替无娒撑仔点物事,原有今朝日脚,无娒面浪总算我有交代。该搭事体我完结哉,倒是无娒个无淘成,有点勿放心。我去仔,再有啥人来说耐嗄?耐末去听仔姘头个闲话,勿消四五年,骗仔耐洋钱,再骗耐物事,等耐无拨仔,让耐去吃苦。耐力仔姘头吃个苦,阿好意思教人照应点?耐也无拨面孔去说啘!」一席话,说得黄二姐无地容身,低下头去,拨弄手中一把钥匙。子富但微微的笑。

翠凤又叫声「无娒」,道:「耐覅怪我多说多话,我是替无娒算计。我赎身末赎仔出去,我个亲人单有耐无娒,随便到陆里,总是黄二姐哚出来个囡仵。无娒好,我也体面点;勿好,大家坍台。无娒样色样才无啥,做生意蛮巴结,当个家蛮明白,就是来里姘头面浪吃个亏。我为仔看勿过,说说耐。难下去我也勿好说个哉。耐要自家有淘成,五十多岁个年纪,原像仔先起头实概样式,做出点话靶戏拨小乾仵笑话,我倒替耐难为情。」

黄二姐听了,坐著不好,走开不好,渐渐涨的满面鲜红。翠凤不忍再说下去,乃更端道:「我说耐故歇就拿一千洋钱买个把讨人,衣裳、头面才有来浪,做点生意下来,开消也够哉。再歇两年,金凤梳仔个正头,刚刚接下去,故末再好无拨。珠凤生来无用场,倘忙有人家要末,倒让俚好场花去罢。金凤阿有啥说嗄?定归是挨一挨二个时髦倌人。就说勿时髦,抵桩也像仔我末哉啘。无娒依仔我,是无娒福气。」

子富连连点头,叉口道:「故倒是正经闲话,一点勿差。」翠凤道:「价末起先头闲话阿是说差哉?」黄二姐因而插嘴道:「才是好闲话,陆里有差嗄?」说罢,起立徘徊,自言自语道:「俚哚该应来快哉,我下头去等来浪。」遂拨转头,径归楼下小房间。

翠凤在后手指黄二姐脊背,低声向子富道:「耐看俚,越说俚越是个厚皮。难我说过仔勿说哉,俚要去吃苦,等俚歇。」子富道:「俚做老鸨苦恼。拨耐埋冤煞,一声也勿敢响。」翠凤道:「耐说哉㖏,七姊妹沟里阿有啥好人?倪要做差仔点,拨俚打起来要死。」子富道:「我勿相信。」翠凤道:「耐勿相信,看诸金花。俚哚七姊妹,我碰著三个人。诸三姐比仔倪无娒好得野哚,就不过打仔两顿。要是倪无娒个讨人,定归要死勿死,要活勿活,教俚试试看末晓得哉。」

子富笑而不语,翠凤叹口气道:「覅说是倪无娒,耐看上海把势里陆里个老鸨是好人?俚要是好人,陆里会吃把势饭!再有个郭孝婆,耐也晓得点哉啘。故歇自家无拨讨人,再要去帮诸三姐打个诸金花,耐说阿要讨气?」

不料翠凤说话之间。突然楼梯上一起脚声,跑上三个人,黄二姐前引,帐房先生后随,直往对过金凤房间。子富怪诧问故,翠凤摇手悄诉道:『寸是流氓呀,倪赎身文书要俚哚到仔末好写啘。」子富见说,放下窗帘。

翠凤惟令珠凤过去应酬,不许擅离。金凤竟不过去,怔怔痴坐,不则一声。子富视其面色如有所思,拉近身边,亲切问道:「阿姐去仔,阿冷静嗄?」金凤攒眉含泪而答道:「冷静点是覅紧。我来里想:阿姐去仔,就剩我一干子做个生意。房钱、捐钱,几花开消!忙煞我也无拨几台酒、几个局。无娒发极起来,故末要死哉。教我再有啥法子嗄?」

翠凤一听,「嗤」的笑道:「耐故歇做生意来够开消仔,无娒要发财哉!」子富也笑慰道:「耐放心,无娒陆里来说耐!珠凤比耐大一岁,要说末先说俚。」金凤道:「俚乃生来无拨主意,倒也无啥。我是无娒一径来浪说:『难末生意该应好点哉。』阿姐也实概说。陆里晓得该节个帐比仔前节倒少仔点。」翠凤道:「耐末覅去转啥念头,自家巴结做生意好哉。」子富也道:「耐要记好仔阿姐个闲话,故末无娒喜欢耐。」

黄二姐适从对过房里踅来,听得「无娒」两字,问说甚话。翠凤为述金凤之言。黄二姐顺口赞道:「好囡忤,倒难为俚想得到。」金凤转觉害羞,一头撞入子富怀抱。大家一笑丢开。

黄二姐袖中掏出一祇金时辰表,一串金剔牙杖,双手奉与翠凤,道:「耐说物事一点覅,我也晓得耐个意思,勿好拨耐。该个两样,耐一径挂来哚身浪。无拨仔勿便个啘,耐带得去。小意思,也勿好算啥物事。」翠凤不推不接,并不觑一正眼儿,冷笑两声,道:「无娒,谢谢耐!我说过一点覅,无娒再要客气,笑话哉!」黄二姐伸出手缩不进,忸怩为难。子富在傍调停道:「拨仔金凤罢。」黄二姐想了想,不得已,给与金凤。

翠凤正色道:「索性搭无娒说仔罢:我到仔兆富里,无娒要张张我,来末哉。倘然送副盘拨我,故末无娒覅动气,连搭仔下脚洋钱才无拨。」黄二姐欲说不说,嗫嚅为难。忽见赵家娒送上一张请客票头,黄二姐便趁势搭讪,问:「陆里搭请?」子富看那票头乃泰和馆的,知系局中例酒。翠凤不去理会,盛气庄容,凛乎难犯。黄二姐自觉没趣,趔趄半晌,原往对过房里去了。

子富将行,翠凤嘱道:「晚歇耐要来个㖏,勿晓得俚哚赎身文书写个阿对。」子富应诺,踅出客堂,望见对过房间点得保险台灯分外明亮,但静悄悄的毫无一些声息。子富向帘子缝里暗立潜窥,祇见帐房先生架起眼镜,据案写字。三个流氓连黄二姐攒聚一堆儿,切切私语,不知商议甚么事情。珠凤、小阿宝伺应左右。

子富并未惊动,自去赴宴。到了泰和馆,自然摆庄叫局,热闹如常。惟子富牢记翠凤所嘱,生恐醉后误事,不敢尽欢,酬酢一回,乘间逃席。

那时金凤房间也摆起四盘八簋,请那流氓,雄啖大嚼,吮咂有声;笑詈叫号,杂沓间作。子富逆揣赎身文书必然写好,见了翠凤,将出一张正契,一张收据,上面写的画蚓涂鸦,不成字体。及观文理,倒还清楚,盖有相传秘本作为底稿,所以不致乖谬。翠凤终不放心,定要子富逐句讲解一遍,自己逐句推敲一遍,始令小阿宝赍交黄二姐签押盖印。子富记得年月底下一排姓名、地方、代笔之外,平列三个中证:一个周少和,一个徐茂荣,一个混江龙。问这混江龙是否拆号,翠凤道:「该个末,倪无娒个姘头啘。就是俚勿声勿响,调皮得来,坎坎还来浪起个花头。我个人去上俚个当,拗空哉㖏!」

子富看过赎身文书,瞻顾彷徨,若有行意。翠凤坚留如前,说:「明朝倪一淘过去。」子富没法,遵命。待那三个流氓渐次散尽、方各睡下。

翠凤睡中留神,黎明即醒,唤起赵家娒,命向黄二姐索取一包什物。这包内包著一身行头,色色具备。翠凤坐于床沿,解松脚缠,另换新布。子富朦朦胧胧,重入睡乡。直至翠凤梳洗俱完,才来叫醒。

子富一见翠凤,上下打量,不胜惊骇。竟是通身净素,湖色竹布衫裙,蜜色头绳,玄色鞋面,钗环簪环一色白银,如穿重孝一般。翠凤不等动问,就道:「我八岁无拨仔爷娘,进该搭个门口就勿曾带孝。故歇出去,要补足俚三年。」子富称叹不置。翠凤道:「覅喀说哉,快点去罢。」子富道:「去末哉㖏。」翠凤道:「耐先去,我舒齐仔就来。」随命小阿宝跟子富至楼下,向黄二姐索取那祇拜区,置于轿中。

于是子富乘轿往兆富里,先有一辆包车停歇门首。子富下轿进门。一个添用的大姐,曾经识面,一直请进楼上正房间。高升捧上拜匣,随即退下。子富四下里打一看时,不独场面铺陈无少欠缺;即家常动用器具,亦莫不周匝齐全。子富满口说「好」,更欲看那对过腾客人的空房间,大姐拦说有客,乃止。

须臾,大门外点放一阵百子高升,赵家娒当头飞报:「来哉。」大姐忙去当中间点上一对大蜡烛。

翠凤手执安息香,款步登楼,朝上伏拜。子富蹑足出房,隐身背后观其所为。翠凤觉著,回头招手道:「耐也来拜拜㖏。」子富失笑倒退。翠凤道:「价末张啥嗄?房里去!」一手推子富进房,把怀中赎身文书教子富覆勘一遍。的真不误。

翠凤自去床背后,从朱漆皮箱内捧出一祇拜匣,较诸子富拜匣,色泽体制,大同小异。匣内祇有一本新立帐簿,十几篇店铺发票。

翠凤当场装入赎身文书,照旧加上锁,然后将这拜匣同子富的拜匣一总捧去,收藏于床背后朱漆皮箱。凡事大概就绪,翠凤安顿子富在房,踅过对过空房间,打发钱子刚回家。

第四十九回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