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花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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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回:订婚约即席意彷徨 掩私情同房颜忸怩

更新时间:2025-11-19 16:01:31 | 字数:4836 字

赵朴斋自回鼎丰里家里,见了母亲赵洪氏,转述妹子赵二宝之言:廿八日要给史三公子饯行,另办一桌路菜,皆须精致丰盛。

朴斋说罢出外,自去找寻大姐阿巧,趁二宝不在家,和阿巧打情骂俏,无所不至。阿巧见朴斋近来衣衫整齐,银钱阔绰,俨然大少爷款式,就倾心巴结起来。因此朴斋倒断绝了王阿二这段交情。便是向时一班朋友,朴斋也渐渐不相往来,祇和一个小王十分知己,约为兄弟。又辗转结识了华忠、夏馀庆,四人时常一处作乐。

这日,八月廿八,赵朴斋知道小王自必随来,预约华忠、夏馀庆作陪,专诚请小王叙叙,也算是饯行之意。等到日色沉西,方才听得门外马铃声响,赵洪氏与朴斋慌张出迎。祇见史三公子、赵二宝已在客堂里下轿进来。朴斋站立一边。三公子向洪氏微笑一笑,款步登楼。

二宝叫声「无娒」,一把拉了洪氏,径往后面小房间,关上门,悄嘱道:「难无娒覅实概㖏!耐故歇做仔俚丈母哉呀,俚勿曾来请耐,耐倒先跑得出去,阿要难为情。」洪氏嘻著嘴,把头乱点。二宝临走,又嘱道:「我先上去,晚歇俚再要请耐见见末,我教阿虎答应耐,耐看见俚;就叫仔声『三老爷』好哉,覅说啥闲话。倘忙说差仔拨俚笑话!」洪氏无不遵依。

二宝遂开门出房,到楼梯边,忽见朴斋帮著小王搬取衣包什物。二宝低声喝道:「等俚哚搬末哉,要耐去瞎巴结!」朴斋连忙交与阿虎带上楼去。二宝随同到了楼上房里,脱换衣裳,相伴三公子对坐笑语,没有提起赵洪氏。

一时,对过书房排好筵席,阿虎请去赴宴。二宝要说些亲密话儿,并不请一个陪客。三公子道:「请耐无娒、阿哥一淘来吃哉呀。」二宝道:「俚哚勿局个,我来里陪耐哉啘。」当请三公子南向上坐,手取酒壶,满斟三杯,自斟一小杯,坐于其侧。

三公子三杯饮尽,二宝乃从容说道:「耐明朝要转去哉,我末要问声耐。耐一径说个闲话,阿做得到?倘然耐故歇说得蛮高兴,耐转去仔,屋里倒勿许耐,阿是耐要间架哉嗄?耐索性说明白仔,倒也无啥。」三公子皇然起立,道:「耐阿是勿相信我?」二宝一手捺坐,笑道:「勿是我勿相信耐,我为仔阿哥勿挣气,无法子做个倌人。自家想:陆里再有啥好结果?耐要讨我做大老母,故是我做梦也想勿到实概个好处。不过耐屋里有仔个大老母,故歇再讨个大老母转去,好像人家勿曾有过歇。覅晚歇忒起劲仔,倒弄得一场空。」三公子安慰道:「耐放心,倘然我自家想讨三房家小,故末常恐做勿到;故歇是我嗣母个主意,再要讨两房,啥人好说声闲话?索性搭耐说仔罢,嗣母早就看中一头亲事来浪,倒是我搭个浆,勿曾去说。难转去末就请媒人去说亲,说定仔,我再到上海接耐转去,一淘拜堂。不过一个月光景,十月里我定归到个哉。耐放心!」

二宝听说,不胜欢喜,叮咛道:「价末耐十月里要来个㖏。耐去仔,我一干子来里,勿出门口,勿见客人,等耐来仔末,我好放心。耐覅为啥事体多耽搁仔噢。倘然耐屋里个夫人勿许耐讨,耐就讨我做小老母,我也就哝哝末哉。」

二宝说到这里,忽然涕泪交颐,两手爬著三公子肩膀,脸对脸的道:「我是今生今世定归要跟耐个哉,随便耐讨几个大老母,小老母,耐总覅豁脱我。耐要豁脱仔我是……」一句话说不完,噎在喉咙口,「呜呜」的竟要哭。慌得三公子两手合抱拢来,搂住二宝,将自己手帕子替他轻轻揩拭,一面劝道:「耐瞎说个啥嗄?耐故歇末该应快快活活,办点零碎物事,舒齐舒齐。耐倒再要哭,真真勿著落!」

二宝趁势滚在三公子怀中,缩住哭声,切切诉道:「耐勿晓得我个苦处,我拨乡下自家场花人说仔几几花花邱话,故歇说是耐要讨我去做大老母,俚哚才勿相信,来浪笑。万一勿成功下来,我个面孔搁到陆里去?」三公子道:「再有啥勿成功?除非我死仔,故末勿成功。」二宝火速抬身,一把握了三公子的嘴,道:「耐阿要无清头,难勿搭耐说哉。」三公子一笑丢开。

二宝斟一杯热酒,亲奉三公子呷乾。三公子故意问问乡下风景,搭讪开去。二宝早自领会,抛撇愁颜,兴兴头头和三公子玩笑。二宝说道:「倪乡下有只关帝庙,到仔九月里末做戏,看戏个人故末多到个无拨数目哚,连搭墙外头树丫被浪才是个人。倪就搭张秀英看仔一埭,自家搭好仔看台,爬来哚墙头浪,太阳照下来,热得价要死!大家才说道,好看得来。像故歇大观园,清清爽爽,一干子一间包厢,请倪看,啥人高兴去看嗄。」三公子点点头。

二宝又敬两杯酒,说道:「再有句笑话告诉耐,倪关帝庙间壁有个王瞎子,说是算命准得野哚。前年倪无娒喊俚到屋里算倪几家头,俚算我末,说是一品夫人个命。俚还说可惜推扳仔一点点,勿然要做到皇后哚。倪末道仔俚瞎说,陆里晓得故歇倒拨俚算得蛮准。」三公子笑而点头。

两人细酌深谈,尽兴始散。三公子踅过房间里,向楼窗口喊声小王。二宝在后拦道:「我来里呀,再要喊俚哚做啥?」三公子问:「小王阿来里?」二宝道:「小王末,是倪阿哥请俚到酒馆里饯饯行。耐啥事体喊俚?」三公子道:「无啥,教俚转去收捉行李,明朝早点来。」二宝道:「晚歇倪搭俚说末哉。」三公子没甚言语,消停多时,安置不表。

次日,二宝起个绝早,在中间梳洗,不敷脂粉,不戴钗钏,并换一身净素衣裳,等三公子起身,问道:「耐看我阿像个人家人?」三公子道:「倒蛮清爽。」二宝道:「就今朝起,我一径实概样式。」说著,陪三公子吃了点心。

三公子遂令阿虎请了赵洪氏上楼厮见。三公子于靴叶子内取出一张票子交与赵洪氏,道:「我末要转去一埭,再等我一个月,盘里衣裳头面,我到屋里办得来。耐先拿一千洋钱去,搭俚办点零碎物事。嫁妆末等我来仔再办。」洪氏不敢接受,祇把眼睃二宝。二宝劈手抢过票子,转问三公子道:「耐个一千洋钱末算啥?要是开消个局帐,故末倪谢谢耐。耐说就要来讨我个末,再拨倪啥个洋钱嗄?说到仔零碎物事,倪穷末穷,还有两块洋钱来里,也覅耐费心个哉。」

三公子见如此说,俯首沉吟。洪氏接嘴道:「三老爷客气得来,难是一家人哉呀,无啥客气啘。」二宝忙丢个眼色,勿令多言。赵洪氏辞别下楼。

三公子祇得收起票子,喊小王打轿。二宝也坐了轿子去送三公子。先到了公馆里,发下行李,用过中饭,却有一起一起送行的络绎不绝。三公子匆匆会客,没些空闲。直至四点多钟,三公子才收抬下船。二宝送至船上,祇见阿哥赵朴斋正在舱中替小王照看行李。二宝悄问:「路菜阿曾挑来?」朴斋回说:「来哉。」

二宝寻思没事,将欲言归,紧紧握著三公子的手,嘱道:「耐到仔屋里,写封信拨我。我身体末原来里上海,我肚皮里个心也跟仔耐一淘转去个哉。耐覅到别场花再去耽搁㖏。」三公子唯唯答应。二宝又道:「耐十月里啥辰光来?有仔日脚末再写封信拨我。能够早点最好。耐早一日到,倪一家门几花人早一日放心。」三公子又唯唯答应。

二宝再要说时,被船家催促开船,没奈何撒手登岸。史天然立在船头,赵二宝坐在轿里,大家含泪相视,无限深情。直到望不见船上桅影,赵朴斋始令轿班抬轿回家。

原来赵二宝是个心高气硬的人,自从史天然有三房家小之说,二宝就一心一意嫁与天然。又恐天然看不起,极力要装些体面出来,几天然所有局帐,二宝不许开消,以为你既视我为妻,我亦不当自视为妓。一过中秋便揭去名条,闭门谢客,单做史天然一人。天然去时约定十月间亲来迎接,二宝核算家中尚存英洋四百馀元,尽够浇裹,坦然无懮。

这日送行回来,赵朴斋自去张秀英家,荐个大姐大阿金生意。赵二宝却和母亲赵洪氏商议道:「俚说嫁妆等俚来再办,我想嫁妆该应倪坤宅办得去末对啘。俚办来浪,常恐俚哚底下人多说多话,坍俚个台。」洪氏道:「耐要办嫁妆末,推扳点哉㖏。故歇就剩仔四百块洋钱啘。」

二宝咳了一声,道:「无娒末总实概个,四百块洋钱陆里好办嫁妆嗄!我想末,先去借得来办舒齐仔,等俚拿仔盘里个银两来末,再去还。」洪氏道:「故也无啥。」

二宝转和阿虎商议道:「耐阿有啥场花借点洋钱?」阿虎道:「倪就好借末也有限得势,倒勿如做个帐。绸缎店、洋货店、家生店,才有熟人来浪,到年底付清好哉。」二宝大喜,于是每日令阿虎向各店家赊取嫁妆应用物件。二宝忙碌碌自己挑拣评论,祇要上等时兴市货。

赵朴斋在家没事,同阿巧绞得像饴糖一般,缠绵恩爱,分拆不开。阿巧知道朴斋是史三公子的嫡亲阿舅,更加巴结万分。朴斋私与阿巧誓为夫妇,将来随嫁过门便是一位舅太太了。二宝没工夫理会他们,别人自然不管这些事。

一日,忽见齐府一个管家交到一封书信,是史三公子寄来的,朴斋问过,细细演讲一遍。前面说是一路平安到家,已央人去说那头亲事,刻尚未有回音。末后又说目今九秋风物,最易撩人,门来时可往一笠园消遣消遣。二宝既得此信,赶紧办齐嫁妆,等待三公子一到,成就这美满姻缘。

朴斋因连日不见夏总管,问那管家,说是现在华众会吃茶。朴斋立刻去寻,果见夏馀庆同华忠两人,泡茶在华众会楼上。

华忠一见朴斋,问道:「耐为啥一径勿出来?」夏馀庆抢说道:「俚末屋里向有仔点花样来浪哉,阿晓得?」华忠愕然道:「啥花样嗄?」夏馀庆道:「我也勿清爽,要去问小王哚。」

朴斋讪笑入座。堂倌添上一只茶锺,问:「阿要泡一碗?」朴斋摇摇手。华忠道:「价末倪去罢。」夏馀庆道:「好个,倪走白相去。」

当下三人同出华众会茶楼,从四马路兜转宝善街,看了一会倌人马车,踅进德兴居小酒馆内,烫了三壶京庄,点了三个小碗,吃过夜饭。馀庆请去吸烟,引至居安里潘三家门首,举手敲门。门内娘姨接应,却许久不开。夏馀庆再敲一下。娘姨连说:「来哉,来哉!」方慢腾腾出来开了。

三人进了门,祇听得房间里地板上历历碌碌一阵脚声,好像两人扭结拖拽的样子。夏馀庆知道有客,在房门口立住脚。娘姨关上大门,说道:「房里去㖏。」

夏馀庆遂揭起帘子,让两人进房,听得那客人开出后房门,登登登脚声踅上楼梯去了。房间里暗昏昏地,祇点著大床前梳妆台上一盏油灯。潘三将后房门掩上,含笑前迎,叫声夏大爷。娘姨乱著点起洋灯、烟灯,再去加茶碗。

夏馀庆悄问那上楼的客人是何人。潘三道:「勿是倪客人,是客人叹个朋友呀。」夏馀庆道:「客人叹个朋友末,啥勿是客人嗄?」随手指著华忠、赵朴斋道:「价末俚叹才勿是客人哉啘?」潘三道:「耐末再要瞎缠,吃烟罢。」

夏馀庆向榻床睡下,刚烧好一口烟,忽听得敲门声响。娘姨在客堂中高声问:「啥人嗄?」那人回说:「是我。」娘姨便去开了进来,那人并不到房间里,一直径往楼上。知道与楼上客人是一帮,皆不理会。

夏馀庆烟瘾本自有限,吸过两口,就让赵朴斋吸,自取一支水烟筒坐在下手吸水烟。华忠和潘三并坐靠窗高椅上讲些闲话。

忽又听得有人敲门。夏馀庆叫声「阿清』,道:「生意倒闹猛哚啘!」说著,放下水烟筒,立起身来望玻璃窗张觑。潘三上前拦道:「看啥嗄?搭我坐来浪!」

夏馀庆听得娘姨开出门去,和敲门的「唧唧」说话,那敲门的声音似乎厮熟。夏馀庆一手推开潘三,赶出房门看是何人,那敲门的见了慌的走避。夏馀庆赶出弄堂,趁著门首挂的玻璃油灯望去,认明那敲门的是徐茂荣,指名叫唤。

徐茂荣祇得转身,故意喊问:「阿是馀庆哥嗄?」馀庆应了。茂荣方才满面堆笑,连连打恭,道:「我再勿靠帐馀庆哥来里。」一面说,一面跟著夏馀庆踅进房间,招呼华忠、赵朴斋两人。

朴斋认得这徐茂荣,曾经被他毒手殴伤头面,不期而遇,著实惊皇。茂荣心里觉著,外面祇做不认得。

大家各通姓名,坐定。夏馀庆问徐茂荣道:「耐为啥看见仔我跑得去?」茂荣没口子分说道:「勿晓得是耐呀。我就问仔声虹口杨个阿来里,勿来里末,我生来去哉啘。陆里晓得耐倒来里?」馀庆鼻子里哼了一声。

徐茂荣笑嘻嘻望著潘三道:「三小姐长远勿见,好像壮仔点哉。阿是倪馀庆哥拨耐吃仔好物事?」潘三眼梢一瞟,答道:「耐末为仔长远勿见,再要教倪骂两声,阿对?」

徐茂荣拍掌道:「划一,蛮准!」接著别转脸去,又向华忠、赵朴斋指手划脚的,且笑且诉道:「前埭倪馀庆哥来里上海末,就做个三小姐,倪一淘人才到该搭来寻俚,一日天跑几埭,赛过是华众会,拨三小姐末骂得来要死。故歇馀庆哥勿来仔,倪一淘人也才勿来哉。」

华忠、赵朴斋不置一词。徐茂荣却问潘三道:「为啥倪馀庆哥勿来?阿是耐得罪仔俚?」潘三未及答话。夏馀庆喝住道:「覅瞎说哉,倪有公事来里!」

第五十五回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