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花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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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经典完结315178 字

第六十回:老夫得妻烟霞有癖 监守自盗云水无踪

更新时间:2025-11-19 16:08:37 | 字数:4841 字

方蓬壶和赵桂林两个并用晚饭之后,外婆收拾下楼。稍停片刻,蓬壶即拟兴辞。桂林苦留不住,送出楼门日,高声喊「外婆」,说:「方老爷去哉!」

外婆听得,赶上叫道:「方老爷慢点㖏,我搭耐说句闲话。」蓬壶停步问:「说啥?」外婆附耳道:「我说耐方老爷末,文君玉搭覅去哉,倪搭一样个呀。我搭耐做个媒人,阿好?」蓬壶骤闻斯言,且惊且喜,心中突突乱跳,连半个身子都麻木了,动弹不得。外婆祇道蓬壶踌躇不决,又附耳道:「方老爷,耐是老客人,覅紧个。就不过一个局,搭仔下脚,无拨几花开消,放心末哉。」蓬壶祇嘻著嘴笑,无话可说。

外婆揣知其意,重复拉回楼上房间里。桂林故意问道:「为啥耐忙煞个要去,阿是想著仔文君玉?」外婆抢著说道:「啥勿是嗄,难末勿许去个哉!」桂林道:「文君玉来浪喊哉㖏,耐当心点!明朝去末,端正拨生活耐吃。」蓬壶连说:「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外婆没事自去。

桂林装好一口鸦片烟,请蓬壶吸,蓬壶摇头说:「勿会。」桂林就自己吸了。蓬壶因问:「有几花瘾?」桂林道:「吃白相,一筒两筒,陆里有瘾嗄!」蓬壶道:「吃烟人才是吃白相吃上了瘾,终究覅去吃俚好。」桂林道:「倪要吃上仔个瘾,阿好做生意?」蓬壶遂问问桂林情形,桂林也问问蓬壶事业。可巧一个父母姊妹俱没,一一个妻妾子女均无;一对儿老夫老妻,大家有些同病相怜之意。

桂林道:「倪爷也开个堂子。我做清倌人辰光,衣裳、头面、家生倒勿少,才是倪娘个物事。上仔客人个当,一千多局帐漂下来,难末堂子也歇哉,爷娘也死哉,我末出来包房间,倒空仔三百洋钱债。」蓬壶道:「上海浮头浮脑空心大爷多得势,做生意划一难煞。倒是倪一班人,几十年老上海,叫叫局,打打茶会,生意末勿大,倒勿曾坍歇台。堂子里才说倪是规矩人,蛮要好。」桂林道:「故歇我也勿想哉,把势饭勿容易吃,陆里有好生意做得著?随便啥客人,替我还清仔债末就跟仔俚去。」蓬壶道:「跟人生来最好,不过耐当心点,再要上仔个当,一生一世吃苦哚啘。」桂林道:「难是勿个哉。起先年纪轻,勿曾懂事体,单喜欢标致面孔个小伙子,听仔俚哚海外闲话上个当。故歇要拣个老老实实个客人,阿有啥差嗄?」蓬壶道:「差是勿差,陆里有老老实实个客人去跟俚?」

说话之间,蓬壶连打两次阿欠。桂林知其睡的极早,敲过十点钟,喊外婆搬稀饭来吃,收拾安睡。不料这一夜天,蓬壶就著了些寒,觉得头眩眼花,鼻塞声重,委实不能支持。桂林劝他不用起身,就此静养几天,岂不便易。蓬壶讨副笔砚,在枕头边写张字条送上吟坛主人,告个病假,便有几个同社朋友来相问候。见桂林小心伏侍,亲热异常,诧为奇遇。

桂林请了时医窦小山诊治,开了帖发散方子。桂林亲手量水煎药,给蓬壶服下。一连三日,桂林顷刻不离,日间无心茶饭,夜间和衣卧于外床,蓬壶如何不感激?

第四日热返身凉,外婆乘间撺掇蓬壶讨娶桂林。蓬壶自思旅馆鳏居,本非长策。今桂林既不弃贫嫌老,何可失此好姻缘?心中早有七八分允意。及至调理全愈,蓬壶辞谢出门,迳往抛球场宏寿书坊告诉老包。老包力赞其成。蓬壶大喜,浼老包为媒,同至尚仁里赵桂林家当面议事。

老包跨进门口,两厢房倌人、娘姨、大姐齐声说:「咿,老包来哉!」李鹤汀正在杨媛媛房间里,听了,也向玻璃窗张觑,见是老包,便欲招呼;又见后面是个方蓬壶,因缩住嘴,却令赵家娒楼上去说:「请包老爷说句闲话。」

约有两三顿饭时,老包才下楼来。李鹤汀迎见让坐。老包问:「有何见教?」鹤汀道:「我请殳三吃酒,俚谢谢勿来。耐来得正好。」老包大声道:「耐当我啥人嗄!请我吃镶边酒,要我垫殳三个空!我覅吃。」鹤汀忙陪笑坚留,老包偏做势要走。杨媛媛拉住老包,低声问道:「赵桂林阿是要嫁哉?」老包点头道:「我做个大媒人,三百债,二百开消。」鹤汀道:「赵桂林再有客人来讨得去?」杨媛媛道:「耐覅看轻仔俚,起先也是红倌人。」

说时,祇见请客的回报道:「再有两位请勿著,卫霞仙哚说:『姚二少爷长远勿来哉。』周双珠叹说:『王老爷江西去仔,洪老爷勿大来。』」李鹤汀乃道:「难老包再要走末,我覅快活哉。」杨媛媛道:「老包说白相呀,陆里走嗄!」俄而请著的四位朱蔼人、陶云甫、汤啸庵、陈小云,陆续咸集。李鹤汀即命摆台面,起手巾。大家入席,且饮且谈。

朱蔼人道:「令叔阿是转去哉?倪竟一面勿曾见过。」鹤汀道:「勿曾转去,就不过于老德一干子末转去哉。」陶云甫道:「今朝人少,为啥勿请令叔来叙叙?」鹤汀道:「家叔陆里肯吃花酒!前回是拨个黎篆鸿拉牢仔,叫仔几个局。」老包道:「耐令叔划一有点本事哚!上海也算是老白相,倒勿曾用过几花洋钱,单有赚点来拿转去。」鹤汀道:「我说要白相,还是豁脱点洋钱无啥要紧,像倪家叔故歇阿受用嗄?」陈小云道:「耐该埭来阿曾发财?」鹤汀道:「该埭比仔前埭再要多输点。殳三搭空仔五千,前日天刚刚付清。罗子富搭一万哚,等卖脱仔油再还。」汤啸庵道:「耐一包房契阿晓得险个㖏?」遂将黄二姐如何攘窃,如何勒掯,缕述一遍,并说末后从中关说,原是罗子富拿出五千洋钱赎回拜匣,始获平安。席间摇头吐舌,皆说:「黄二姐倒是个大拆梢!」杨媛媛嗤的笑道:「夷场浪老鸨末才是个拆梢啘。」

老包闻言,欻地出位,要和杨媛媛不依。杨媛媛怕他恶噪,跑出客堂,老包赶至帘下。恰值出局接踵而来,不提防陆秀宝掀起帘子,跨进房间,和老包头碰头猛的一撞,引得房内房外大笑哄堂。老包摸摸额角,且自归座。

李鹤汀笑而讲和,招呼杨媛媛进房,罚酒一杯。杨媛媛不服,经大家公断,令陆秀宝也罚一杯过去。于是老包首倡摆庄,大家轮流豁拳,欢呼畅饮。一直饮至十一点钟,方才散席。

李鹤汀送客之后,想起取件东西,喊匡二吩咐说话。娘姨盛姐回道:「匡二爷勿来里,坐席辰光来仔一埭,去哉。」鹤汀道:「等俚来末,说我有事体。」盛姐应诺。鹤汀又打发轿班道:「碰著匡二末喊俚来。」轿班也应诺自去。一宿表过。

次日,鹤汀一起身就问:「匡二㖏?」盛姐道:「轿班末来里哉,匡二爷勿曾来啘。」鹤汀怪诧得紧,喝令轿班:「去客栈里喊来!」轿班去过,复命道:「栈里茶房说,昨日一夜天,匡二爷勿曾转去。」

鹤汀祇道匡二在野鸡窝里迷恋忘归,一时寻不著。等不得,祇得亲自坐轿回到石路长安客栈。开了房间进去,再去开箱子取东西。不想这箱子内本来装得满满的,如今精空乾净,那里有甚么东西!鹤汀著了急,口呆目瞪,不知所为;更将别只箱子开来看时,也是如此,一物不存。鹤汀急得祇喊「茶房」。茶房也慌了,请帐房先生上来。那先生一看,蹙额道:「倪栈里清清爽爽,陆里来个贼嗄!」鹤汀心知必是匡二,跺足懊恨。那先生安慰两句,且去报知巡捕房。鹤汀却令轿班速往大兴里诸十全家,迎接李实夫回栈。

实夫闻信赶到,检点自己物件,竟然丝毫不动,单是鹤汀名下八只皮箱,两只考篮,一只枕箱,所有物件祇拣贵重的都偷了去。又于桌子抽屉中寻出一叠当票,知是匡二留与主人赎还原物的意思。鹤汀心中也略宽了些。

正自忙乱不了,祇见一个外国巡捕带著两个包打听前来踏勘,查明屋面门窗一概完好,并无一些来踪去这,此乃监守自盗无疑。鹤汀说出匡二一夜不归。包打听细细的问了匡二年岁、面貌、口音而去。

茶房复告诉:「前一礼拜,倪几转看匡二爷背仔一大包物事出去,倪勿好去问俚。陆里晓得俚偷得去当嗄!」李实夫笑道:「俚倒有点意思!耐是个大爷,豁脱点覅紧,才偷仔耐个物事,勿然末,我物事为啥覅嗄?」鹤汀生气不睬,自思人地生疏,不宜造次;默默盘算,惟有齐韵叟可与商量,当下又亲自坐轿望著一笠园而来。

园门口管家俱系熟识,疾趋上前搀扶轿杠,抬进大门,止于第二层园门之外。鹤汀见那门上兽环衔著一把大铁锁,仅留旁边一扇腰门出人,正不解是何缘故。管家等鹤汀下了轿,打千禀道:「倪大人接著电报,转去哉。就不过高老爷来里,请李大少爷大观楼宽坐。」鹤汀想道:「齐韵叟虽已归家,且与高亚白商量亦未为不可。」遂跟管家款步进园,一直到了大观楼上,遇见高亚白。

鹤汀道:「耐一干子阿寂寞嗄?」亚白道:「我寂寞点覅紧,倒可惜个菊花山,龙池先生一番心思哚,故歇一径闲煞来浪。」鹤汀道:「价末耐也该应请请倪哉㖏。」亚白道:「好个,就明朝请耐。」鹤汀道:「明朝无拨空,停两日再说。」亚白问:「有何贵干?」鹤汀乃略述匡二卷逃一节,亚白不胜骇愕。鹤汀因问:「阿要报官?」亚白道:「报官是报报罢哉。真真要捉牢仔贼,追俚个赃,难哉㖏!」鹤汀就问:「勿报官阿好?」亚白道:「勿报官也勿局,倘忙外头再有点穷祸,问耐东家要个人,倒多仔句闲话。」鹤汀连说:「是极。」即起兴辞。亚白道:「故也何必如此急急!」鹤汀道:「故歇无趣得势,让我早点去完结仔,难末移樽就教如何?」亚白笑说:「恭候。」一路送出二层园门,鹤汀拱手登轿而别。

亚白才待转身,旁边忽有一个后生叫声「高老爷」,抢上打千。亚白不识,问其姓名,却是赵二宝的阿哥赵朴斋,打听史三公子有无书信。亚白回说:「无拨。」朴斋不好多问,退下侍立。

亚白便进园回来,踅过横波槛,顺便转步西行。原来这菊花山扎在鹦鹉楼台之前,那鹦鹉楼台系八字式的五幢厅楼,前面地方极为阔大。因此菊花山也做成八字式的,回环合抱,其上高与檐齐,其下四通八达,游客盘桓其间,好像走人「八阵图」一般,往往欲吟「迷路出花难」之句。亚白是惯了的,从南首抄近路,穿石径,渡竹桥,已在菊花山背后。

进去看时,先有一人小帽青衫,背立花下,彷徨踯躅,侧著头,咬著指,似乎出神光景。亚白打量后形,必是小赞,也不去惊他,但看他做甚么。那小赞俄延许久,欻地奔进鹦鹉楼台。亚白即悄悄跟去。祇见小赞爬著桌子,磨墨舐笔,在那里草草写了几行。亚白含笑上前,照准小赞肩头轻轻的拍了一下。小赞吃惊,张皇返顾,见了亚白,慌忙垂手站过一边。

亚白笑问:「阿是做菊花诗?」小赞道:「勿是,尹老爷出个窗课诗题。」亚自索其底稿,小赞祇得惭颜呈阅。上面写著:「赋得眼花落井水底眠,得眠字,五言八韵。」及观其诗,却为涂抹点窜,辨认不清,祇有中间四五六韵明白,写道:

醉乡春荡荡,灵窟夜绵绵。

插脚虚无地,埋头小有天。

痴龙偎冷月,瞎马啸荒烟。

亚白阅过,连声赞好。小赞陪笑道:「故是幸亏尹老爷,稍微有仔点一知半解。高老爷看下来,倘然还可以进境点个末,阿好借『有教无类』之说,就正一二?」亚白沉吟道:「我说耐原等尹老爷来请教俚,俚改笔比我好。要末我有空闲辰光同耐谈谈,倒也未始无益。」小赞诺诺答了,逡巡退出。

亚白说了这句话,并不在意,独自赏回菊花,归房无话。那小赞却甚欣然,连夜把本年窗课试帖,拣得意的誊真二十首,一早送上大观楼。

亚白鉴其殷殷向学之意,披览一遍,从容说道:「耐个诗再好也勿有,我倒觉著耐忒啥个要好哉。大约耐肚皮里先有仔『语不惊人死不休』一个成见,所以与『温柔敦厚』之旨离开得远仔点。做诗第一要『相题行事』,像昨日『眼花落井』题目,恰好配耐个手笔。若一概如此做法,也勿大相宜。」说著,指出「春草碧色」诗中第六韵,念道:

化馀苌叔血,斗到谢公须。「做是做得蛮好,又瑰奇,又新颖,十二分气力,也可谓用尽个哉。其实就不过做仔『碧草』两个字,无啥大意思。」又指出「春日载阳」诗中第六韵,念道:

秦无头可压,宋有脚能行。「该两句再有啥说嗄,念下来好像石破天惊,云垂海立,横极,险极,幻极;细按题目四个字,扣得也紧极,但是以理而论,毕竟于题何涉?要晓得两个题目祇消淡淡著笔,点缀些田家之乐,羁客之思,就是合作,勿必去刻意求工,倒豁脱仔正意。所谓『相题行事』者,即此是也。」

小赞听罢默然,颇不满意。亚白复沉吟笑道:「阿是耐勿相信我闲话?我有个诗题来里,耐去做做看。做得合式仔末,就晓得其中甘苦哉。」小赞请示何题,亚白说是「还来就菊花」。小赞心想,此种题目有何难处,就要做一百首,立刻可以成就。

微笑一笑,抽身告退,径归班房做起诗来。一时清思妙绪,络绎奔赴,一首那里说得尽,接连做了五首,另纸誊真。自己看看,嫌其肤廓浮泛,不像题目神理,重复用心删节改削,炼成一首,以为尽善尽美,毫发无憾的了。遂欣欣然踅往大观楼请教高亚白。

第六十回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