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高危名单

周二上午十点，季度提案会。

这是盛和每个季度最重要的大会。各个项目组都要汇报过去三个月的成果和未来一个季度的规划，总监和CEO都会在场，说白了就是各组的“业绩亮相”。表现好的组，来年预算多、名额多、升职机会多；表现差的组，等着被砍人头、砍预算。

沈棠坐在会议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她不是主讲人，不需要坐前面。许甜甜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正在低头整理自己的胸牌。她今天穿了件宝蓝色的连衣裙，头发卷了大波浪，妆容精致得像要去走红毯。组长赵姐坐在许甜甜旁边，正在和总监小声说着什么。

会议室里坐了三四十个人，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紧张的味道。

轮到策划二组汇报时，许甜甜站起来，昂首挺胸地走上台。她打开PPT的第一页，上面写着：盛和广告策划二组季度提案汇报，主案策划：许甜甜，团队成员：赵敏、沈棠、李然、浩王璐。

沈棠看到自己的名字被塞在第三个，字体比许甜甜的小两号。她没在意——她在意的不是署名，而是那份PPT里的内容。因为那份PPT的核心创意，是她上个月熬了三个通宵做出来的。

事情要从三周前说起。

当时组里接了一个新客户，是国内一个挺有名气的护肤品牌，预算大，要求高，各家广告公司都在争。组长赵姐在选题会上说这个项目很重要，谁有想法可以提。沈棠回去想了两天，画了一版草图，写了一个核心创意：用“时间的痕迹”作为主线，把产品功效和女性成长故事结合在一起，不卖成分，卖共鸣。

她把这个创意整理成五页的方案，发给了赵姐。赵姐回复说“想法不错，但还需要打磨”。沈棠又熬了三个晚上，把方案从五页扩充到十五页，加了数据支撑、竞品分析、执行路径和预算拆解。她把这个版本发给了赵姐和许甜甜——因为赵姐说了，这个项目由许甜甜来主跟。

许甜甜收到后，微信上回了一大段语音，大意是这个创意方向很好，但表达方式可以更“年轻化”一些，她会帮忙润色。沈棠当时觉得许甜甜是在帮她，还挺感激的。

直到今天，她看到PPT上的成品，才明白许甜甜口中的“润色”是什么意思——核心创意没变，框架没变，连她写的那个“时间的痕迹”的品牌故事都没变，只是换了字体、加了插图、改了几个关键词。整个方案的精气神，还是她的。

但署名只有许甜甜。

沈棠不是没想过站起来说“这个创意是我的”。但她看了一眼台上的许甜甜，又看了一眼台下的总监和CEO，再看了一眼身旁的同事们。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许甜甜身上，没有人看她。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告诉自己：算了，下次再说。

许甜甜讲完后，台下掌声很热烈。总监问了几个问题，许甜甜对答如流。CEO笑着说“这个方案很有新意”，还专门夸了许甜甜“创意能力突出”。许甜甜微微欠身，笑着说“谢谢，这是我们整个团队一起努力的成果”。

沈棠听到“整个团队”四个字，指甲掐进了掌心。

散会后，她回到工位，打开电脑，收到一封邮件。是赵姐群发的：“祝贺甜甜的提案获得公司高度认可，请全组配合推进，下周向客户正式提案。”下面跟了一长串“恭喜”“太棒了”“甜姐厉害”的回复。沈棠没有回复。

许甜甜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杯刚买的奶茶，放到沈棠桌上：“棠棠，谢谢你啊，那个方案的基础工作你做得很扎实。”沈棠看着那杯奶茶，珍珠奶茶，全糖的，她从来不喝全糖。许甜甜不知道。就像许甜甜不知道那个方案是沈棠熬了三个通宵做的，不知道那些数据是她跑了整整两天才跑出来的，不知道那个品牌故事是她翻了几十篇用户访谈才提炼出来的。

许甜甜只知道，沈棠不会拒绝。

沈棠把奶茶推到一边，说：“谢谢，我下午喝。”许甜甜笑了笑，转身走了。她走到自己工位，开始打电话约客户吃饭，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人都能听到：“王总，下周提案前我们能不能先碰一下？对对，就是那个新方案，我跟您讲讲……”沈棠听着那个声音，低下头，继续做手头的工作——帮许甜甜整理提案用的物料清单。

中午，方糖发来消息：“火锅定在周六晚上七点，渝味晓宇，你别放鸽子。”沈棠回了个“好”。方糖又说：“你今天怎么这么冷淡？”沈棠犹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今天心情不太好。”方糖秒回：“怎么了？被欺负了？”沈棠打了“没有”又删掉，打了“没事”又删掉，最后回了一句：“回去再说。”

下午，沈棠去茶水间接水的时候，听到两个同事在聊天。一个说：“许甜甜那个方案真不错，这次肯定能拿下客户。”另一个说：“听说基础是沈棠做的？”第一个撇了撇嘴：“沈棠做基础还行，但创意这东西还是得靠甜甜，沈棠那水平，写写执行表得了。”两个人笑了一下，看到沈棠走进来，立刻收了声，假装在聊别的。

沈棠接完水，面无表情地走了出去。她回到工位，把水杯放下，盯着电脑屏幕发了好一会儿呆。她想起自己刚入行的时候，也曾想过要做“改变行业”的创意，想过自己的名字有一天会被印在行业年鉴上。三年过去，她最大的成就，是帮别人做了五十多套PPT，没有一套是署她名的。

她打开抽屉，看到里面放着一本旧杂志。那是她大学时买的《广告人》，封面是一个女创意总监的专访，她说了一句话：“好创意不需要解释，但它需要一个名字。”沈棠当时把这句话用荧光笔划了出来，还写在了宿舍的墙上。现在再看，觉得有点讽刺——她的创意有了名字，只不过不是她的。

她把杂志合上，塞回抽屉最深处。

晚上七点，许甜甜走了，赵姐走了，大部分同事都走了。沈棠还在。她一个人坐在工位上，把物料清单从头到尾又对了一遍，然后开始做许甜甜要的那份“更乐观的数据模型”。她打开Excel，把增长率从保守的8%调到乐观的15%，重新跑了一遍模型。数字好看多了，但她知道那不真实。

她想起大学时导师说过的一句话：“做广告的人，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她不知道把数据调高算不算对不起良心，但她知道如果不调，许甜甜会不高兴。许甜甜不高兴了，赵姐就不高兴。赵姐不高兴了，她下个月的绩效就不好看。

十点半，她把改好的模型发给了许甜甜。许甜甜没回。她关上电脑，收拾东西，走到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她透过落地窗看到外面的城市灯火通明，那么多灯，没有一盏是为她亮的。她突然想起一个词——“小透明”。对，她就是个小透明，像空气一样存在，像空气一样被忽略。

电梯到了，她走进去。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看到电梯里的镜子映出自己的脸。她盯着那个自己看了三秒钟，然后移开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