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翻出旧方案
许甜甜那句话像根刺，扎在沈棠心里，拔不出来。
“顾总监好像特别喜欢你啊。”——说这话的时候许甜甜笑得天真无邪，好像真的只是在开一个 天真的的玩笑。但沈棠听得出里面的意思。那不是玩笑，那是提醒，或者说，是警告。意思很明确：你被盯上了，你被针对了，你活该。
沈棠咬着牙改完了第八版方案，发给顾深之后，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瘫在椅子上。办公室里已经没什么人了，许甜甜早就走了，赵姐也走了。只有林楠那组的灯还亮着，远远地能听到他打电话的声音，语气不急不慢，像是在跟客户聊家常。
沈棠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林楠正好从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水杯。
“还加班？”林楠问。
“刚发完。”沈棠说。
林楠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说：“你那个方案，我大概知道是什么情况。”沈棠抬起头看他，林楠的表情有点复杂，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顾深那个人，他不是在整你。他在逼你拿出真东西。你之前交的那些版本，太安全了，安全到没有灵魂。”
沈棠没说话。
林楠继续说：“你方案里的那个创意，核心洞察是不是你的？”沈棠愣了一下，不知道他指的是哪个创意。林楠说：“就是那个‘时间的痕迹’，把产品功效和女性成长故事结合的那个。”沈棠点头。那是她熬了三个通宵想出来的，她记得每一个字。“那就对了，”林楠说，“但你最后提交的版本，那个创意被改得面目全非。你知道是谁改的吗？”
沈棠当然知道。是许甜甜。许甜甜拿了她的方案之后，说是要“润色”，结果把核心创意改得四不像——加了花哨的修辞，删掉了最打动人心的细节，把“时间的痕迹”变成了一个空洞的口号。但署名是许甜甜，所以那个方案烂了，烂的是许甜甜的名声。可那个创意明明是她的。
“你回去把你原来的方案翻出来，”林楠说，“对比一下许甜甜提交的版本，你就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
沈棠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方糖不在，茶几上留了张纸条：“我去朋友家了，冰箱里有粥，自己热。”沈棠没喝粥，直接进了房间，打开电脑，翻出那个文件夹。
她有一个习惯，所有做过的方案都会按日期存档，原版、修改版、最终版，一个不漏。她点开那个叫“植美提案_原版”的文档，一页一页地翻。那是她熬了三个通宵做出来的东西，每一页她都记得。品牌故事的切入点，她选了一个单亲妈妈的故事——一个女人一边工作一边带孩子，每天早上照镜子的时候看到自己眼角的细纹，不是难过，是觉得“这些纹路里有我女儿画的口红印”。这个细节是她从一篇用户访谈里看到的，当时她看完眼眶就红了。
然后她打开许甜甜提交的版本。同样的品牌故事，单亲妈妈还在，但那个“女儿画的口红印”被删掉了，换成了一句“岁月赋予女性力量”。不是不好，是太正确了，正确到像从教科书上抄下来的。沈棠一页一页地往下对，越对越心凉。核心创意没变，框架没变，甚至连她写的那个slogan——“时间会说话”——都没变，但所有真正有温度的东西都被删了，替换成了安全、正确、无聊的套话。
许甜甜说这是“润色”，其实是把一块有棱角的石头磨成了鹅卵石。鹅卵石光滑、圆润、不会硌手，但你记不住它。沈棠突然明白了一件事——许甜甜不是不懂创意，她是太懂了。她知道什么样的东西能安全地通过领导的审核，什么样的东西不会出错。她不在乎这个方案好不好，她只在乎这个方案不会给她惹麻烦。而沈棠在乎。沈棠在乎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每一个画面的温度。
她关掉电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林楠说得对，她一直在背锅。不是别人故意甩给她的，是她自己接的。她总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总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总觉得“只要我做好自己的事，别人总会看到的”。但现实是，你不说，就没有人知道那是你的。你不争，就没有人会替你争。
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到顾深发来一条消息，是已读回执，没有文字。她犹豫了一下，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什么也没发。她想说“第八版我发了”，但顾深已经收到了。她想说“你觉得怎么样”，但又怕听到答案。她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黑暗里，她听到方糖养的那只猫在客厅里走来走去，爪子踩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想起小时候家里养过一只橘猫，那只猫特别乖，从来不去招惹邻居家的大狗，每次看到狗就绕道走。后来有一天，那只大狗冲进她家院子，咬住了橘猫的脖子。橘猫挣扎了几下，就不动了。她哭着跑去告诉妈妈，妈妈抱着她说：“晚晚，不是乖就能活得好。”她那时候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第二天早上，沈棠到公司的时候，许甜甜已经到了。她正在工位上吃早餐，一杯酸奶、一根玉米，吃得斯斯文文的。看到沈棠，许甜甜笑了一下：“早啊棠棠，昨晚加班到几点？”沈棠说十一点多。许甜甜说：“你也太拼了，顾总监又不会因为你加班多就给你好评。”沈棠没接话，坐下来打开电脑。
她今天不打算忍了。不是要跟许甜甜吵架，而是她决定做一件事——把那个方案的原版发给顾深。不是告状，不是邀功，只是让他知道，这个方案原本可以是什么样子。她花了十分钟把原版方案整理好，附了一句话：“顾总监，这是我在许甜甜修改之前的原版，供您参考。”然后点了发送。
发完之后她手心全是汗。她在怕什么？怕顾深说她小心眼？怕许甜甜知道了来找她麻烦？怕赵姐觉得她搞事情？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你做的是对的。你的东西，你有权利让别人看到它本来的样子。
十分钟后，顾深回了一条消息：“收到。下午三点来我办公室。”
沈棠的心跳加速了。她不知道顾深要说什么，但她知道，不管他说什么，她都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