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第一次顶回去
下午三点，沈棠准时敲了顾深办公室的门。顾深正在看电脑，桌上放着两份打印好的方案，一份是许甜甜的版本，一份是沈棠的原版。沈棠看到那两份方案并排放在一起，心里咯噔了一下。
“坐。”顾深头也没抬。
沈棠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顾深看了大概有半分钟，才抬起头来。他没有绕弯子，直接说：“你发给我的原版，比许甜甜提交的那版好。”沈棠愣住了。她以为顾深会说“各有千秋”，或者“许甜甜的版本更符合公司调性”。她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
“那为什么——”沈棠的话说到一半，自己咽回去了。
“为什么最后用的是许甜甜的版本？”顾深替她说完了。沈棠点头。顾深靠在椅背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因为你的原版有风险。那个单亲妈妈的故事，太具体了，具体到可能会让一部分人不舒服。许甜甜把它改成了通用的、安全的、不会出错的东西。”他顿了顿，“但好的创意，恰恰是有风险的。”
沈棠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我不是在夸你，”顾深说，“我是在说你。你有想法，但你不敢坚持。许甜甜把你的方案改了，你连句‘不行’都没说。你把自己的东西交出去，别人怎么改你都接受。这不是配合，这是放弃。”
沈棠的脸烧了起来。她想说“我不知道她会改成那样”，但她知道那是借口。她知道的。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许甜甜在“润色”她的方案，她只是没有去看改完的版本，因为她怕看到了会难受。她选择了不看、不问、不争。
“从今天开始，”顾深说，“你自己的方案，你自己讲。别人要改，可以，但必须经过你同意。”他拿起许甜甜的那份方案，扔进了碎纸机。沈棠看着那些纸被切成一条一条的，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痛快。
从顾深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沈棠的脚步比平时轻了一些。她回到工位，许甜甜正在跟旁边的同事聊天，看到沈棠回来，笑着问：“顾总监找你什么事啊？”沈棠说：“没什么，聊了一下方案的事。”许甜甜的笑容没变，但眼神闪了一下。
下午四点，许甜甜又发来一条消息：“棠棠，帮我做一份竞品分析的PPT呗，明天早会用，谢啦。”后面跟了一个可爱的表情包。沈棠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大概有十秒钟。以前她会秒回“好的”，然后加班到半夜帮许甜甜做。但今天，她不想了。
她打了几个字：“我手头有自己的事，你找别人吧。”发出去之后，她的心跳得厉害。许甜甜那边沉默了很久，大概过了五分钟，才回了一条：“你最近怎么了？”沈棠想了想，回了一句：“没怎么，就是忙。”许甜甜发了一个“哦”，然后没再说话。
沈棠知道许甜甜不高兴了。但她不在乎了。不是不在乎许甜甜这个人，是不在乎许甜甜高不高兴。她以前太在意别人的情绪了，怕别人不高兴，怕别人觉得她不好相处，怕别人在背后说她。结果呢？结果是所有人都觉得她好欺负。
下班的时候，林楠路过她的工位，看到她还在忙，说了一句：“还不走？”沈棠说快了。林楠看了一眼许甜甜空荡荡的工位，压低声音说：“听说你今天没帮许甜甜干活？”沈棠愣了一下，消息传得真快。“嗯，我说我没时间。”林楠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意思。“干得漂亮，”他说，“但你要做好准备，她不会就这么算了。”
沈棠知道。许甜甜不是那种被拒绝一次就放弃的人。她会换一种方式，换一个角度，换一个人来施压。但沈棠已经不怕了。她怕了三年，怕够了。
晚上回到家，方糖已经回来了，正窝在沙发上看综艺。看到沈棠进门，方糖举起遥控器说：“今天有好消息要宣布。”沈棠换鞋走过去，方糖从身后拿出一张海报，上面写着“城市青年创意大赛”。“我帮你报了名，”方糖说，“你不是说你大学拿过金奖吗？再去拿一个。”
沈棠看着那张海报，哭笑不得。“你怎么不跟我商量就报名了？”方糖理直气壮：“跟你商量你肯定说‘我再想想’，想到报名截止都过了。”她说得没错，沈棠确实会那样。方糖把报名表塞到她手里，“下个月交作品，你还有时间。我不管，你必须参加。”
沈棠看着那张报名表，突然想起大学时那个站在颁奖台上的自己。那个女孩已经走了很远，远到她都快记不清了。但她想把她找回来。“行，我参加。”沈棠说。
方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你不挣扎一下？”方糖问。沈棠说：“不挣扎了。你说得对，我再想想就会想到报名截止。”方糖笑了起来，把那杯奶茶塞回沈棠手里，“这就对了嘛。来，干杯，预祝你拿奖。”沈棠举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奶茶晃了晃，洒了一点在手上，黏糊糊的，但她没擦。
她低头看着那张报名表，上面的截止日期是下个月的十五号，还有整整一个月。主题是“光”，没有其他限制，任何形式的创意作品都可以。沈棠脑子里瞬间冒出了好几个想法，但又都觉得不够好。方糖说：“你别想太多，先报名，作品慢慢做。”沈棠点了点头，把报名表折好，放进了包里。
方糖又打开了电视，综艺里的笑声充满了整个客厅。沈棠靠在沙发上，看着屏幕上那些人嘻嘻哈哈，脑子里却在转另一个问题——如果她要做一个关于“光”的作品，她要做什么？不是帮客户做的，不是被领导要求的，不是会被许甜甜抢走的，而是真正属于她自己的。她想了很久，想不出来。不是没有想法，是想法太多了，多到堵在一起，哪个都出不来。
“方糖，”沈棠说，“你说光是什么？”
方糖正盯着电视，头也没回。“光就是光啊，灯是光，太阳是光，手机屏幕也是光。”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上次做那个‘鲜时’的方案，你说‘微光’——那种不刺眼的、一直亮着的光。我觉得那个挺好。”
沈棠愣了一下。她做“鲜时”方案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那些微弱的、持久的、不张扬但一直在的光。那不是客户的需求，那是她自己的感受。她突然意识到，她其实一直在作品里藏着自己的东西——那些被删掉的细节、那些被否定的创意、那些被改得面目全非的句子，里面都有她的影子。只是没有人看到，包括她自己。
她拿起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光，不是太阳。是那些在黑暗里也不灭的东西。”打完之后她看着那行字，觉得这也许可以成为她参赛作品的起点。不是帮客户卖货，不是讨好任何人，就是她想说的话。
方糖凑过来瞄了一眼，“嗯，有点意思。”然后又把头转回去看电视了。
沈棠把手机收好，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人在生活。她想起顾深说的那句话——“你早该这样。”也许他说的是对的。她早就该这样了。早就该说“不”，早就该把自己的东西守住，早就该站在台上说自己想说的话。但早也没关系，现在也不晚。
她转身回到沙发上，把方糖往旁边挤了挤，方糖骂了一句“你屁股好大”，然后把毯子分了一半给她。两个人挤在一起，看完了那期综艺。沈棠没怎么笑，但也没觉得难过。她只是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可以。不是轰轰烈烈的逆袭，不是扬眉吐气的打脸，就是普普通通的、有一点点光透进来的日子。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