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文明的启示
接下来的十天，林云起每天都要下到地下遗迹。
他带着莫里斯和几名护卫，系统性地勘察了整个地下系统。范围比最初估计的大得多——不止圣安德烈广场下方，整个王都中心区的地下都布满了通道和设施。除了第三泵站，他们还发现了另外两座泵站、一座大型蓄水池、一段主排水干渠，以及一个控制中心。
控制中心位于地下最深处，是一个占地两百坪的大厅。大厅中央有一块巨大的金属面板，面板上镶嵌着密密麻麻的按钮和指示灯。虽然早已断电，但面板的材质依然完好，没有生锈，也没有腐蚀。
“这是什么金属？”莫里斯敲了敲面板，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云起用工程辅助系统扫描了一下，系统显示这是一种高强度合金，成分包括铁、铬、镍和少量未知元素。耐腐蚀性能极强，按照当前环境推算，至少还能保持五百年不坏。
“不锈钢的一种，”林云起说，“比我们现在用的钢材先进很多。”
莫里斯听不懂“不锈钢”是什么，但他能看出这东西的价值。
在大厅的角落里，他们找到了一排金属柜子。柜子里存放着大量文件，纸张已经发黄变脆，但字迹依然可读。林云起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份，上面写满了汉字，配着结构图和数据表。
这是一份设备维护手册。
林云起花了三天时间，把柜子里所有能辨认的文件都看了一遍。大部分已经损坏，但拼凑起来的信息足以让他拼凑出这个失落文明的大致轮廓。
这个文明被称为“先民文明”，建立于新历元年。他们不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而是从另一个世界穿越而来的移民。最初的移民人数不多，但他们带来了远超这个世界的科学技术。
先民文明用了一百年的时间，在这片大陆上建立了庞大的地下水利系统、道路网络和工业设施。他们制造了精密的机械、高效的能源设备，甚至能够利用一种被称为“源能”的强大力量。
“源能……”林云起看着手册上的描述，皱起了眉头。
根据手册记载，源能是一种存在于世界深处的无限能源，能量密度是魔晶的数千倍。先民发现了提取和利用源能的方法，以此为动力，建造了令人难以置信的机器和设施。
但问题也出在这里。
在一份日期为新历237年的文件中，林云起找到了这样一段话：“源能提取速率已超过安全阈值。地壳应力出现异常波动。建议立即降低提取量，至少减少百分之五十。”
下一页的回复只有一句话：“经济委员会否决提案。能源需求无法削减。”
再往后翻，文件变得越来越混乱。有紧急报告、有争吵记录、有最后时刻的疏散命令。
新历239年，灾难发生。
源能提取过度，导致地壳结构崩溃。大地震、火山爆发、海啸同时发生，先民文明的主要城市在一夜之间被摧毁。幸存者逃往偏远地区，但失去了工业基础和技术传承，几代之后退化到了农耕文明的水平。
林云起合上最后一份文件，沉默了很长时间。
莫里斯站在旁边，虽然看不懂汉字，但从林云起的表情中读出了事情的严重性。
“男爵大人，上面写了什么？”
林云起把文件收好，站起身。
“一个教训，”他说，“关于贪婪的教训。”
回到地面后，林云起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想了一天。
先民文明的毁灭原因很清楚——他们发现了一种强大的能源，然后疯狂地开采和使用，直到超出了世界能够承受的极限。他们不是不知道风险，而是选择了无视风险。
这和现在的他有什么区别？
魔导蒸汽机用的是魔晶，虽然莫里斯说魔晶可以循环使用不会耗尽，但那是建立在小规模使用的前提下。如果工厂从十台扩展到一百台、一千台，魔晶还能循环使用吗？如果整个王国都开始使用魔导技术，魔力平衡会不会真的被破坏？
炼金术士协会的警告，可能不是危言耸听。
林云起在纸上写下了三个关键词：技术、能源、可持续。
技术本身没有错，错的是使用技术的方式。先民文明拥有远超他的科技水平，但正因为太强大，所以毁灭得也更快。他的技术还处在初级阶段，还有机会调整方向。
第二天早上，林云起找到了莫里斯。
“莫里斯，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研究魔晶的循环机制。搞清楚它的能量来源是什么，循环的极限在哪里，大规模使用会不会造成不可逆的损耗。”
莫里斯愣了一下：“您之前不是说要保密吗？”
“之前是之前，”林云起说，“现在我需要真相。”
莫里斯点点头：“我一直在做这方面的研究。初步结论是：魔晶的能量来自于环境中的游离魔力。它在释放能量的同时，也会从周围吸收魔力进行补充。这是一个动态平衡。”
“平衡的临界点在哪？”
“取决于使用强度。如果能量输出速率低于吸收速率，魔晶可以永久使用。如果超过吸收速率，魔晶就会逐渐损耗，最终耗尽。更重要的是——”
莫里斯犹豫了一下。
“更重要的是什么？”
“大规模使用魔晶，会导致周围区域的游离魔力浓度下降。如果下降太多，整个地区的魔法生态就会崩溃。植物生长会受影响，魔法阵会失效，甚至连天气都可能改变。”
林云起沉默了。
这就是奥尔德斯说的“扰乱魔力平衡”。
“有没有办法避免？”
莫里斯想了想：“有。控制使用密度，不要把魔导工厂集中在一个地方。另外，可以建造魔力补充装置——人工提高区域内的魔力浓度。但这种装置的成本很高。”
“成本高不是问题，”林云起说，“只要能解决问题。”
他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炭笔在纸上写下了几行字。
第一，分散布局。未来的工厂不能集中在一个地方，要分散到不同区域，每个区域的魔晶使用量控制在安全阈值以下。
第二，魔力补充。研究人工提高魔力浓度的方法，确保魔晶的使用不会破坏环境平衡。
第三，能源多样化。不能完全依赖魔晶，要同时发展风能、水能等传统能源。
第四，废弃物处理。工厂生产产生的废料要妥善处理，不能随意排放。
写完之后，林云起把纸递给莫里斯。
“从今天开始，这是我们技术发展的基本原则。”
莫里斯看完，脸上露出欣慰的表情。
“男爵大人，”他说，“您和先民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先民知道风险，但他们选择了无视。您知道风险，选择了面对。”
林云起没有接这句话。
他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工厂。烟囱还在冒着白色蒸汽，机器还在轰鸣。这座工厂是他一手建起来的，是他改变这个世界的起点。
但他不能让这座工厂变成毁灭的起点。
“莫里斯，”他转过身，“我决定在领地建立一个新的研究部门。”
“什么部门？”
“可持续发展研究室。专门研究如何在不破坏环境的前提下发展工业。你来做负责人。”
莫里斯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但有一条——研究成果必须公开，不能保密。炼金术士协会、公主殿下、还有其他相关方，都有权知道。”
莫里斯用力点头：“我明白。”
林云起重新坐回桌前，拿起炭笔。他需要重新规划领地的发展蓝图。工厂要继续扩建，但不能集中在溪流下游。他要在领地的不同方向选址，分别建设不同类型的工厂，每个区域的魔晶使用量都要严格限制。
他还需要研究魔晶的替代能源。风力和水力虽然效率低，但足够安全。如果能把魔导技术和传统能源结合起来，也许能找到一条折中的道路。
门外传来敲门声。蕾雅推门进来。
“男爵大人，公主殿下问您，地陷修复还需要多久？”
“半个月，”林云起说，“但我还有一件事需要殿下帮忙。”
“什么事？”
“我需要殿下召集一次会议，邀请炼金术士协会、王国工程院，还有各大领主代表参加。”
蕾雅有些意外：“什么议题？”
林云起站起来，拿起那份写满原则的纸。
“议题是——如何在不毁灭世界的前提下，搞工业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