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遗产的真面目
三天后，林舟收到了律师的信。
不是电子邮件，是一封手写的挂号信。牛皮纸信封上贴着一张老式邮票，邮戳模糊不清，像是走了很久才寄到这里。
林舟坐在柜台后，指尖捏着这封信。
三天前，张伟醒了。虽然记忆还没完全恢复，但至少，他认得小雨了。张薇哭着说谢谢，要给林舟磕头，被林舟拦住了。
那一刻，林舟忽然觉得，爷爷留下的这些书，比任何金银财富都要珍贵。
他拆开信。
信很短，只有一页纸。
“林舟先生：
关于令祖父林建国先生的遗产事宜，经核实，现通知如下：
一、位于本市文萃路12号的房产（忘忧斋书店），产权清晰，由您全额继承。
二、关于令祖父名下存款，经查，中国银行账户内有定期存款人民币贰拾万元整（200,000.00）。密码为其配偶秀兰女士的生日。
三、除上述资产外，令祖父另有一笔债务需要您知晓。
请于本周五上午九点，携带相关证件及印章，至本事务所办理手续。
顺颂商祺。
诚信律师事务所，王律师。”
林舟看着信，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房产，存款，债务。
这就是爷爷留给他的全部。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那二十万他早就知道，那张银行卡现在正安安静静躺在陶罐里，和一堆硬币待在一起。
但他没想到，爷爷居然还有一笔债务。
什么样的债务？欠了谁？欠了多少？
林舟把信折好，放进抽屉。他不想问，也不想查。爷爷欠下的，他来还；爷爷留下的，他来守。
“叮铃。”
风铃轻响。
苏婉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个大袋子，跑得气喘吁吁。
“累死我了！”她把袋子往地上一放，“你看看，都是你要的书。”
林舟走过去打开袋子，里面全是旧书：《平凡的世界》《围城》《活着》……各种各样的名著堆在一块儿，像一座小山。
“哪来的？”林舟问。
“还能是哪来的。”苏婉擦了擦汗，“我去废品收购站收的呗。现在的人都把书当废纸卖，一斤才几毛钱，我这一大袋子才花了五十块。”
林舟看着这些书，都很旧了，有的页边甚至被撕破，书页里还夹着干枯的树叶和不知名的旧票根。
可他能感觉到，每一本书里，都藏着一个故事。
“苏姐，”林舟开口，“这钱我给你。”
“给什么给。”苏婉摆摆手，“就当我入股了，以后书店赚了钱，别忘了我就行。”
林舟看着她，心里一暖。
“对了，”苏婉忽然想起什么，“你爷爷那二十万，打算什么时候取出来？修房顶花了两千，进书花了五十，还剩不少呢，得赶紧存银行，不然贬值了。”
“不取。”林舟说。
“为什么不取？”苏婉急了，“放着也是放着，拿去理财还能赚点利息。”
“那不是我的钱。”林舟说，“那是书店的钱。”
“书店的钱不就是你的钱吗！”
“不一样。”林舟摇摇头，“爷爷说了，这笔钱是给书店修修补补用的。动了这笔钱，书店就没骨头了。”
苏婉看着他，叹了口气：“你这人啊，真是死脑筋。”
她走到那堆旧书前，随手抽出那本《活着》。
这本书书页已经松散，封面也掉了。苏婉翻了翻，里面夹着一张照片。
一张全家福。
照片上，一对年轻夫妻抱着一个婴儿，笑得一脸幸福。背景是农村的老房子，门口挂着红灯笼。
“你看，”苏婉把照片递给林舟，“这书里，藏着别人的一辈子呢。”
林舟接过照片，照片已经泛黄，边角也卷了起来，但他能清晰地看到，那个抱着婴儿的男人，笑得多灿烂。
这个人，现在还在吗？
林舟把照片夹回书里，郑重地放上书架。
他开始修补这些收来的旧书。
一本，两本，三本。
他不再急躁，也不再抱怨，慢慢享受这个过程，享受这种和过去的灵魂对话的时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林舟修完了最后一本《围城》。
书脊用鱼胶粘好了，虽然不如爷爷修得那么规整完美，但至少，它不会再散架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叮铃。”
风铃又响了。
这次进来的人，让林舟愣住了。
是王大爷，爷爷的老战友。
他今天穿了一身干净那身军装虽然旧，却熨烫得平平整整，胸前别着几枚勋章，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小林。”王大爷走进门，目光扫过店内，“这书店，还是老样子啊。”
“王大爷。”林舟连忙迎上去，“您怎么过来了？”
“来看看你。”王大爷在柜台前的椅子坐下，开口问，“听说你把张伟那小子救醒了？”
林舟点了点头。
“好，好。”王大爷连连点头，“没给你爷爷丢脸。”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轻轻放在柜台上。
“这是什么？”林舟问。
“你爷爷欠我的债。”王大爷答道。
林舟心里猛地一紧——爷爷的债务？
他拆开布包，里面是一沓钱，厚厚一叠用橡皮筋扎着，票子有五十的、二十的，甚至还有十块的，全是旧钞，边角都皱巴巴的。
“这……”林舟抬眼看向王大爷。
“你爷爷当年修书，欠了我五百块，说等我孙子结婚的时候还给我。现在我孙子都上大学了，他还没还上。”王大爷说。
林舟看着那沓钱，又看看王大爷，开口道：“王大爷，我爷爷他……”
“他没钱，我知道。”王大爷摆摆手打断他，“他一辈子都穷得叮当响，可这个人就是性子硬，欠了债就一定要还，哪怕拿命换也认。”
林舟的心里一阵刺痛。
“这钱，我不能收。”林舟把布包推了回去。
“怎么不能收？”王大爷一下子瞪起眼睛，“你爷爷欠我的，你替他还，这是天经地义！”
“不是因为这个。”林舟说，“是……我爷爷根本没欠您钱。”
王大爷一下子愣住了。
“我看过爷爷的日记。”林舟轻声说，“日记里写着，那五百块不是借的，是您当时给他拿去买米的，他说，这份情这辈子都还不完。”
王大爷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他颤抖着伸出手，拿起那本《雷锋日记》——那是当年他送给林舟爷爷的。
“这死老头……”他哽咽着，“就是死要面子。”
“王大爷，”林舟再次把布包推回去，“这钱您拿回去吧，我爷爷要是知道您特意来送钱，他在地下也不安心的。”
王大爷看着林舟，久久没有说话，过了好半天，才长长叹了一口气，把布包收了回去。
“好吧，那我就不客气了。”他说，“这钱我捐给书店，就当是……给我老战友买酒喝了。”
林舟本来想拒绝，可对上王大爷坚定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谢谢王大爷。”
“谢什么。”王大爷站起身，抬手整了整身上的军装，“你爷爷这辈子，活得就像一本书。哪怕穷，哪怕苦，可字字句句，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他走到门口，回头又望了一眼这间老书店。
“好好守着。”他说，“这书店，就是你的根。”
王大爷走了。
林舟站在柜台后，望着那堆新书，望着窗台上的向日葵，望着门外沉沉的夜色，终于明白爷爷留下的那二十万，到底是什么。
那根本不是钱。
那是爷爷用一辈子积攒下来的，对这个世界的信任。
信任书能救人，信任人能向善，信任爱能永恒。
林舟走到陶罐边，拿出那张银行卡。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拿起锤子，轻轻一敲。
银行卡断成了两半，芯片碎了，磁条也裂了，那二十万，就此消失了。
林舟把碎片扔进废纸篓，他不需要这笔钱。
他有这些书，有这些回忆，有这些爱，这就够了。
他重新坐回藤椅，拿起了修书工具。
窗外，月光如水。
那只黑猫悄无声息地跳上窗台，蹲在向日葵旁边，陪着他一起，守着这满屋子的温柔时光，守着这本没有字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