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我也想试试
生日蛋糕的奶油甜得发腻，像一团化不开的黏稠幸福，糊在林舟的心口。
苏婉把最大的那块切下来，盛进盘子，推到他面前。烛光在她脸上轻轻跳跃，映出眼角细碎的纹路。林舟忽然反应过来，苏婉其实也不年轻了，三十出头，在这座小城里，已经算大龄未婚。
“吃啊。”苏婉见他不动，开口催促，“又不是毒药。”
林舟拿起勺子，挖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慢慢化开，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整个人都暖融融的。
“苏姐，”他放下勺子，开口问道，“你为什么一直不结婚？”
苏婉正往嘴里送蛋糕，闻言差点噎住。她捶了捶胸口，瞪了他一眼：“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林舟说，“你条件不差，人又热心，怎么一直没找着对象？”
“哎呀，别提了。”苏婉摆摆手，一脸嫌弃，“那些男人，要么眼高手低，要么斤斤计较，都没意思。”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其实……以前有过一个。”她的声音低了下来，“也是这条街上的，开理发店，人挺老实，手艺也好。我俩谈了两年，本来打算结婚的。”
林舟没插话，安安静静地听着。
“后来啊，”苏婉笑了笑，笑容里裹着化不开的苦涩，“我爸查出肝癌晚期，治病要钱，结婚也要钱。他就说，要不缓两年再结吧，我说行。结果这一缓，就是五年。”
“那你爸的病后来好了？”林舟问。
“人早就没了。”苏婉说得轻描淡写，“钱也花光了。那个男人等不了，转头跟别人结了婚。我也不怪他，换作是我，我也等不起。”
林舟心里猛地一揪。
他一直以为苏婉就是个没心没肺的泼辣女人，没想到她心里藏着这么深的一道伤口。
“后来呢？”他又问。
“后来我就开了这家花店。”苏婉指了指隔壁，“守着这条街，守着你爷爷的书店，这样也挺好的。”
她转过头看向林舟，眼神清澈明亮。
“林舟，其实我有时候也在想，我可能就是在等你爷爷开店。他这个人话少，但是心细。我爸走的那段时间，我天天哭，他就天天给我送花。也不说什么安慰的话，就把花放在柜台上，转身就走。”
林舟看着苏婉。
这个总是咋咋呼呼的女人，此刻安静得像一朵开倦了的花。
“所以，”苏婉说，“你别觉得这书店破、没出息。你爷爷这辈子救了多少人，你根本数不清。”
林舟低下头，看着盘子里吃了一半的蛋糕。
奶油已经化了，黏糊糊糊在盘底。
他想起爷爷日记里写的话：“书若没了骨头，怎么站得起来？人若没了良心，怎么活得下去？”
爷爷用一辈子践行了这句话。修书，救人，散财，到最后连命都搭在了这间书店里。
而他他林舟，才三十岁，就已经觉得活不下去了。
“苏姐，”林舟抬起头，看着她，“我想留下来。”
“留下来？”苏婉愣了一下，“留哪儿？”
“留这儿。”林舟指了指身后这间书店，“接我爷爷的班，修书，卖书，守着这条老街。”
苏婉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浸了光的两颗星星。
“真的？”她激动地抓住他的手，“你真想好了？这可不赚钱，搞不好还要倒贴。你看这屋顶，刚修好，谁知道哪天又漏雨。”
“想好了。”林舟点点头，“不赚钱就不赚吧，反正我也没别的地方去。”
“太好了！”苏婉兴奋地拍手，“我就知道！你跟你爷爷一个德行，死心眼！”
她跳起来冲到门口，对着外面的夜色大喊：“老林！你听到了吗！你孙子说要留下来啦！你可以放心了吧！”
声音在空旷的老街上飘出去，传得很远很远。
林舟看着她孩子气的举动，忍不住笑了。
笑过之后，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踏实感。
是啊，留下来。
不是因为没本事找不到工作，而是因为他终于找到了活着的意义。
“对了，”苏婉跑回来，神秘兮兮地说，“你爷爷临走前，还留了个东西给我，说等你做了决定，再交给你。”
“什么东西？”
“跟我来。”
苏婉拉着林舟走出书店，进了隔壁的花店。
花店里很暗，只有一盏小灯亮着。苏婉打开收银台的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一个铁盒子。
盒子很小，已经生了锈，上面挂着一把小锁。
“钥匙呢？”林舟问。
“没有钥匙。”苏婉说，“你爷爷说，这锁，用心就能打开。”
林林舟接过盒子。盒子很轻，晃一晃，就能听见里面有东西在响动。
他稍一用力掰下锁扣，那扣锁应声而断。
打开盒子，里面只有一张纸。
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林舟将它展开，还是爷爷那熟悉的字迹，歪歪扭扭，却力透纸背。
“舟舟：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说明你已经决定留下来了，我很高兴。
我知道，你一直觉得爷爷没本事，守着一间破书店过一辈子。我也知道，你嫌弃这老街破旧，嫌弃这日子清苦。
但我希望你明白，人这一辈子，从来不是为了赚多少钱，也不是为了当多大官。
人这一辈子，是为了找到回家的路。
这间书店就是你的家，这些书就是你的家人。
之前那个铁盒里的工具，你用过了吗？那是我师父传给我的，现在我把它传给你。
修书，亦是修心。书修好了，心也就安了。
最后，我有一件事想求你。
你奶奶秀兰，其实没有死。她得了老年痴呆，走失了。我找了她三十年，始终没能找到。
我把她的照片，夹在那本《小王子》里了。
如果你以后在路上遇见她，别喊她，别吓着她，把她带回家就好。
舟舟，爷爷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奶奶。希望你能替我，好好陪着她，好好爱她。
爱你的爷爷，林建国。”
林舟的手猛地剧烈颤抖起来，信纸顺着指缝飘落在地。
奶奶没死。
奶奶还活着。
爷爷找了她整整三十年。
林舟猛地抬起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苏婉。苏婉的眼圈早已红了，她轻轻点头：“老叔走之前，一直念叨这个名字，秀兰，秀兰……他念叨了整整一夜。”
林舟冲出花店，一头扎进书店，疯了一样翻找起来。
《小王子》。
小雨放在这里的那本《小王子》。
他最终在窗台下找到了那本书，书还好好放在那里。
林舟颤抖着指尖翻开书页，照片，安安稳稳夹在里面，照片上是那个抱着婴儿、笑得温柔的女人。
林舟盯着照片，眼泪顷刻间模糊了视线。他想起小时候，奶奶牵着他的手去公园玩，给他买糖葫芦，给他讲故事。后来有一天，奶奶突然不见了，爷爷告诉他人奶奶出差了，这一去就是好多年，再也没回来。
原来，奶奶根本不是出差。
奶奶是病了。
林舟抱着那本《小王子》，跪在书店的地板上，放声大哭。哭声在空荡的深夜里一层层荡开，凄厉又悲怆。
那只黑猫不知什么时候跳了下来，安安静静蹲在他身边，用脑袋轻轻蹭着他的腿。苏婉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那里默默掉眼泪。
窗外，月亮悄悄躲进了云层，整条老街都沉进了一片昏暗里。
但林舟清楚，从今天起，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他有书，有家，有了奶奶的消息，也有了新的使命。
他要把奶奶找回来。
他要替爷爷，把这个碎了的家，重新拼起来。
林舟擦干眼泪站起身，把照片小心翼翼揣进衣兜，将《小王子》放回原位，接着走到柜台后，打开那个铁盒，拿出爷爷留下的修书工具。
他拿起锤子，拿起针线，拿起胶水。他要把这间书店，修得更好，修得足够安稳，好等着奶奶回家。
“我也想试试。”
林舟对着空荡荡的书店，轻声说：“爷爷，我也想试试，能不能把奶奶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