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开业大吉
空荡荡的书架像一排排肋骨，撑着这间老房子。
林舟把最后一批书搬上三轮车，苏婉在旁边帮着扶稳。车斗里的书堆得冒了尖，只用几根旧麻绳胡乱捆着。
“真要全都送出去？”苏婉又问了一遍，语气里还带着几分不甘。
“送。”林舟把绳子打了个死结，勒得指节都泛了白，“今天开业，不卖书，只送书。”
他蹬着三轮车往前走，苏婉骑了电动车跟在后面。清晨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在脸上，把残留的睡意吹得一干二净。
第一站，是城西的养老院。
车子停在院子门口，几个晨练的老人都停下来望向这边。
“小伙子，你这是卖书啊？”一个秃顶的老大爷开口问道。
“不卖。”林舟把车停稳，回道，“都是送的，谁想看，随便拿。”
老人们你看我我看你，都有些不敢相信。
林舟跳下车斗，从最上面抽出几本大字版的《西游记》《三国演义》。
“大爷，这本字大，看着不累眼睛。”说着便把书递了过去。
老大爷接过书翻了翻，浑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这书……实在。”他嘟囔了一句，抱着书颤巍巍地走到长椅上坐下，翻看起来。
其他老人见状纷纷围了上来。
“给我一本！”
“我也要！”
“那本《水浒传》给我留着！”
没一会儿，车斗里的书就少了一半。
林舟既没要钱，也没留联系方式。看着老人们如获至宝的模样，他心里那块空落落的地方，好像被填上了几分暖意。
苏婉站在一旁看着，眼圈不知不觉红了。
“走吧。”林舟开口，“去下一站。”
下一站，是城南的棚户区。
那里住着不少外来打工的人，孩子也多。林舟把剩下的儿童读物，全送给了那些孩子。
孩子们欢呼着挤上来抢书，活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麻雀。
小雨也在人群里，她抱着一本崭新的《格林童话》，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林舟哥哥，”她跑过来仰着小脸问，“书店还有书吗？我想给爸爸再拿一本。”
林舟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
“书店里的书送完了。”他说，“不过叔叔家里还有，下次叔叔给你带。”
小雨失望地低下了头。
“不过呀，”林舟指了指她怀里的书，“这本书，你要替叔叔好好保管，等你长大了，读给你的孩子听，好不好？”
“嗯！”小雨用力点头，“我一定好好保管！”
送完书已经是下午了。
林舟蹬着空车往回走，苏婉依旧跟在后面，两人一路都没说话。
回到老街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忘忧斋”的招牌在暮色里亮着灯。
林舟推开门，店里空得吓人。米黄色的墙壁显得格外空旷，光秃秃的木地板反射着冷冷的光。
只有窗台上那朵向日葵，还在倔强地开着。
林舟走到柜台后坐下，他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书送完了，爷爷的心血好像也没了，连自己的使命，仿佛都已经完成了。
“叮铃。”
门楣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林舟没有抬头。
“林老板，我买书。”
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
林舟抬起头，门口站着个穿校服的小男孩，背着沉甸甸的书包，脸上满是疲惫。
“你要买什么书？”林舟问。
“初三的复习资料。”小男孩说，“我想考高中。”
林舟一下子愣住了。
所有的书，都已经送完了。
他看着小男孩眼里对知识的渴望，忽然想起了当初那个中学生，想起了张伟，想起了赵刚。
“稍等。”林舟站起身，走到那排空书架前。
他在找，找爷爷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
终于，他在书架的最底层，找到了那本《现代汉语词典》。
那是爷爷用了一辈子的字典，是爷爷的精神病历，也是爷爷留给他的最后一把钥匙。
林舟把词典递给小男孩。
“叔叔，”小男孩接过书翻了翻，“这本词典好旧啊，多少钱？”
“不卖，送你了。”林舟说。
小男孩吓了一跳：“送我？那怎么好意思……”
“拿着吧。”林舟说，“好好学，考上好高中了，记得回来告诉我一声。”
小男孩抱着词典，眼眶一下子红了。他对着林舟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跑了出去。
林舟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书是没了。
但人还在。
“苏姐。”他转过头，看向正在插花的苏婉。
“怎么了？”苏婉头也没抬。
“这地方，不能再叫书店了。”
“那叫什么？”
“叫……阅览室吧。”林舟说，“免费阅览室，谁想看书就来。没有书，我们就给大家讲故事，没故事，就一起聊聊天。”
苏婉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她看着林舟，来人望着端坐在空荡荡书店里、眼神却清亮明亮的男人，开口问道：“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林舟点点头，“爷爷修书，是为了救人。我现在开阅览室，也是为了救人。救那些没书看的人，也救那些心里熬着苦的人。”
苏婉没再说话，她走到柜台后，从抽屉里取出那个红布包——那是王奶奶给的两千块钱。她把钱轻轻拍在桌上，开口说：“算我入股。这钱用来买新书，以后这阅览室，也有我一份。”
林舟看着桌上那叠钱，他清楚，这从来不是简简单单两千块，这是沉甸甸的信任，是代代相传的念想。
“好。”他说，“算你入股。”
那天晚上，林舟没有走，他留在了书店里，把店里所有的灯都点亮了。原本空旷荒凉的书店浸在暖光里，褪去了萧瑟，反倒透出一种开阔干净的暖意。他拿出爷爷留下的修书工具，摆在柜台上，又把那本《红楼梦》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这是最后一本属于爷爷的书。
“叮铃”一声，店门的风铃再次响了。
这次进来的是赵刚，他手里捧着两本书，是《水浒传》和《三国演义》。
“林舟，”他把书轻轻放在柜台上，“这是我母亲留下的，她说书是给大伙看的，不能藏在自己家里。”
林舟看着那两本书，书页已经翻得发旧破损，边角卷得厉害，却处处能看出被细心呵护的痕迹。
“赵叔，”林舟开口说，“这阅览室，以后就叫‘建国阅览室’吧，纪念我爷爷，也纪念您母亲。”
赵刚的眼泪砸在泛黄的书页上，他哽咽着连声应道：“好……好。”
那天夜里，老街上的人陆陆续续都来了。王奶奶拄着拐杖来了，张薇牵着小雨来了，修车的老李来了，卖早点的老王也来了。人们散坐在空旷的地板上，靠窗的台沿边，还有柜台前，没有人率先开口，但林舟清清楚楚感觉到，这间屋子活过来了。它不再是堆放旧书的冷清清仓库，而是一颗一直在流淌着热血的心脏。
林舟走到窗边，看着窗台上那朵向日葵，花盘依旧朝着灯光的方向亮着。他忽然想起爷爷日记里写的一句话：“书若没了骨头，怎么站得起来？人若没了良心，怎么活得下去？”
从前的旧书散了，但书的骨头还在，就长在每个人的心里。
林舟转过身，看着满屋子的老街坊，轻声开口：“各位，以前的书送完了，但故事还没完。以后每天晚上七点到九点，这儿都开着。没书看，咱们就聊天，聊聊过去的事，聊聊以后的日子。”
“好！”赵刚第一个应声，“我先来！我给你们讲讲我妈当年逃荒要饭的事！”
“我也要讲！”修车老李接话，“我讲讲我当年怎么修自行车，养活一大家子！”
……
笑声在空旷的书店里轻轻荡开，温暖又明亮。林舟看着眼前这一幕，眼眶慢慢湿了。他知道，爷爷回来了，爷爷就在这热闹的人声里，就在这暖融融的灯光里，就在这生生不息的传承里，他回来了。
林舟走到柜台后，拿起那把修书用的锤子。锤子拿在手里很沉，但他握得异常稳当。
窗外夜色沉得像墨，可忘忧斋的灯，亮着。它像一座灯塔，照亮了每个归人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