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隔壁的花店老板
张薇走后，林舟在柜台前站了很久，那张五万元的借据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心发疼。
他想起张薇哭着说“一家人不用说两家话”的模样，想起爷爷在日记里记下每一笔支出时的决绝。
从前他一直以为爷爷是吝啬的守财奴，守着这间破书店，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直到今天他才明白，爷爷把所有积蓄，都变成了照亮别人生命的光。
林舟把借据小心夹进那本深蓝色的日记本里。
他走出柜台，弯腰收拾满地狼藉，把散落的书一本本捡起来，掸去封面上的灰尘，按照爷爷留下的分类标签，重新放回书架。
这个过程枯燥又累人，可奇怪的是，林舟的心里却前所未有地平静。
阳光斜斜从窗户透进来，落在整整齐齐的书脊上。林舟忽然发现，这些书虽然旧，可每一本都被爷爷照料得很好：书角没有折损，书页没有卷曲，连书脊都依旧挺括，像刚摆上架的时候一样。
这大概就是爷爷说的“书若没了骨头，怎么站得起来”吧。
正当他埋头整理时，门口挂着的风铃叮当作响，又一次响了起来。
不用抬头看，林舟也知道来的是谁。
“哟，大忙人今天怎么这么勤快啊？”
苏婉拎着两个大塑料袋走进来，身上还沾着外面的寒气。她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在这间灰扑扑的书店里，格外扎眼。
“我来给你送午饭。”苏婉把袋子往柜台上一放，熟门熟路地扫了一圈店里，啧啧叹道，“收拾得挺干净嘛，看来你这富家公子也不是只会动嘴皮子。”
林舟没理会她的调侃，目光落在那两个鼓鼓的塑料袋上。
“这……一共多少钱？”他问。
“说什么钱不钱的。”苏婉一边解下脖子上的围巾一边说，“隔壁王姨听说你回来了，非让我带两份饺子过来。还有修车的老李，特意送了瓶醋。对了，刚才张薇在你门口哭，说你爷爷不肯收她的钱，她感动得不行。”
林舟的心里瞬间一暖。
“她们一直都把你爷爷当亲人。”苏婉跳上柜台，晃着双腿看着林舟，“你爷爷这人呐，嘴笨心却细，谁家遇上难处，他总是第一个掏腰包帮忙。可轮到自己，连瓶矿泉水都舍不得买。”
林舟低着头，没说话，继续整理手里的书。
“对了，”苏婉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径直扔给林舟，“你爷爷留给你的。”
林舟抬手接住，是一台老式的诺基亚手机，黑色的机身，被磨得发亮。
“这是什么？”
“你爷爷的手机。”苏婉说，“他临走前特意叮嘱我交给你，说你在大城市待惯了，没个手机不方便。里面没多少电了，充电器放在你家抽屉里。”
林舟看着手里这个笨重的旧机子，心里五味杂陈。
原来爷爷连这件事都替他想到了。
他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微弱的光，通讯录里只存了一个联系人，名字是“舟舟”。
林舟的鼻子一下子又酸了。
“别摆着一副要哭的样子。”苏婉从柜台上跳下来，凑到他跟前，“你爷爷说了，让你别急着走，这书店看着破，其实是个聚宝盆呢。”
“聚宝盆？”林舟扯了扯嘴角，“我看聚的都是灰尘还差不多。”
“你懂什么。”苏婉白了他一眼，“你知道每天有多少人来打听这家书店吗？都是当年受过你爷爷恩惠的人，这书店要是真倒了，这些人心里得多难受啊？”
林舟听完沉默了。
苏婉说的没错，这家书店早就不只是一个卖书的地方，它是这条老街的心脏，是无数漂泊灵魂的落脚点。
“对了，”苏婉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你爷爷还留了一样东西在我花店里，让我转交给你。”
“什么东西？”
“跟我来。”
苏婉拉着林舟走出书店，进了隔壁的花店。
花店里暖烘烘的，满是清甜的花香，各色鲜花摆得满满当当，一派生机勃勃，和隔壁灰扑扑的书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苏婉从收银台底下拿出一个铁盒子，盒盖上落了厚厚一层灰。
“喏，你爷爷修书用的家伙什，他说你肯定用得上。”
林舟接过铁盒，掀开盒盖。
里面放着一套非常精致的修书工具：小巧的锤子、锋利的裁纸刀、各种型号的针和线，还有几瓶用途不明的胶水。每一件工具都被擦拭得锃亮，没有一丝锈迹。
“你这个爷爷啊，就是死要面子。”苏婉靠在门框上，看着林舟的背影说，“他生前总说，这门手艺不能丢，以后你要是在外头混不下去了，还能靠这个吃饭。”
林舟抚摸着那些冰凉的金属工具，指尖林舟浑身忍不住一阵战栗。原来爷爷早就料到他会失业，早就料到他会回来。
“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林舟低声问。
“告诉你，你会听吗？”苏婉反问，“那时候你眼高于顶，本来就觉得爷爷守着这么个破书店没出息。他要是告诉你藏了钱，你只会更看不起他，觉得他就是个守财奴。”
林舟听完，一时无言以对。
那时候的他一门心思想要去大城市闯荡，打心底觉得爷爷的思想迂腐落后。他甚至很少回家，就算回来也总是匆匆吃完就走，嫌老街破，嫌书店闷。
“行了，别在这里矫情了。”苏婉拍了拍他的肩膀，“饺子都凉了，赶紧回去吃吧。对了，今晚可能还要停电，记得早点关门。”
林舟抱着铁盒站在花店门口，见苏婉转身要走，开口叫住了她：“苏姐。”
“干嘛？”
“谢谢你。”
苏婉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爽朗地笑了：“谢什么，都是街坊邻居的。对了，你要是真想谢我，哪天帮我修修那本破字典行不行？书脊都断了。”
“好。”
林舟抱着铁盒回到了书店，他把饺子搁在一旁没动，打开铁盒取出那把最小的锤子，又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
这本书已经很旧了，书脊确实开裂了。林舟照着爷爷日记里写的方法，挤了一点胶水，小心翼翼地抹在裂缝上。他的动作还有些笨拙，弄得满手都是胶水，却做得格外专注。
一下午的时间，就这么在单调的修书过程中悄悄溜走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老街也恢复了宁静。林舟终于修好了这本书。虽然胶水涂得有些不均匀，书脊也有点歪，但至少，它不会散架了。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隔壁花店里，苏婉在唱歌，歌声轻快，像是随口哼着一段小调。
林舟望向窗外，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晕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刚才那个叫张薇的女孩早就走了，老街又变回了往日平静的模样。
他低下头，看了看手里这本刚修好的书，又扫过满屋子那些爷爷修过的书。这些书就像一群老兵，满身伤痕，却仍旧稳稳站在这里。林舟忽然觉得，守住这家书店，好像也没有那么难。至少现在，他有一铁盒修书工具，还有隔壁那个咋咋呼呼的热心邻居，这样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