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修补第一本书
阁楼里的空气像凝固的琥珀。
林舟坐在那张布满灰尘的书桌前，面前摆着那罐硬币。阳光从瓦片的缝隙里漏下来，拉出一道道金色的光柱，落在硬币上，反射出点点斑驳的光。
他伸出手，抓起一把硬币。
冰冷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一直凉到了心底。
这些硬币，每一枚都代表着一年。爷爷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枚一枚攒了下来，没有仪式，也没有多余的言语，就像那些沉默的修书岁月，枯燥，却坚实。
林舟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回他想买一套漫画书，要二十多块钱。当时爷爷没给他，说那是没用的玩意儿。他气得摔门就走，连着好几天都没理爷爷。
现在想来，那二十块钱，爷爷或许是想留着，给他买更要紧的东西——比如书，比如学费，比如这满满一罐沉淀的时光。
“叮铃。”
手机闹钟响了。
林舟回过神，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
他居然已经在阁楼里坐了一整天。
他站起身，把硬币重新放回陶罐。罐子很沉，他双手抱着，一步步走下阁楼。
书店里静悄悄的，苏婉不在。柜台上压着一张纸条，字压在花瓶底下：“我去进货了，晚饭自己解决。别太拼，记得吃饭。——苏婉”
林舟看着纸条，心底漫过一阵暖意。
他把陶罐小心放进柜台下方的柜子里，接着打开那个铁盒，取出了爷爷留下的修书工具。
既然爷爷把修书当成了毕生的信仰，那他这个当孙子的，总得把这手艺接下去。
林舟从书架上随手抽出一本破损最严重的书。
那是人民文学出版社1972年版的《红楼梦》。书皮已经脱落，书脊断裂，内页也布满了虫蛀的孔洞。
他照着爷爷日记里写的步骤，开始做准备工作。
第一步，清洁。
林舟拿软毛刷轻轻扫去书页上的浮灰。灰尘呛得他连连咳嗽，可他不敢用力，生怕碰破了这些早已发脆的书页。
第二步，配纸。
爷爷的仓库里存着不少不同年代的纸张，林舟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一张颜色和质地都和原书相近的宣纸。
第三步，修补。
这是最难的一步。
林舟用镊子夹起一小片纸，蘸了一点稀浆糊，小心翼翼往虫蛀的孔洞上贴。他的手有点抖，连着好几次都把纸贴歪了。
“啪嗒。”
一滴汗珠落在书页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林舟懊恼地抓了抓头发，这活儿看着简单，做起来比写代码难太多了。代码错了能重新改，书要是修坏了，那就是永远的遗憾。
他想起爷爷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想起那双手在灯光下穿针引线的模样，那曾是他童年里最深的记忆。那时候他只觉得爷爷像个老古董，到现在才懂，那是何等沉心的匠心。
林舟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
他重新拿起镊子。
这一次，他的手不再抖。整个世界里，只剩下面前这本书，和手里这把小小的镊子。
修补，对齐，压实。
每一个动作都轻得小心，像是在做一场精密的手术。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了下来。
林舟修完最后一页，放下镊子长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得整个人都快脱力了。
他看着这本修补好的《红楼梦》。
虽然补丁很明显，书脊也粘得歪歪扭扭，但至少，它不会散架了，它又能重新立在书架上了。
林舟拿起书，轻轻摩挲着书脊。
那粗糙的触感，让心底生出一种奇异的满足感。这种满足，比他在大厂拿到年终奖还要强烈。
“叮铃。”
门口的风铃响了。
林舟以为是苏婉回来了，头也没抬：“苏姐，我修好了一本书。”
没人应声。
林舟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穿校服的小女孩，背着书包，怯生生地望着他。
“叔叔，”小女孩的声音细细的，“请问，这里有《小王子》吗？”
林舟愣了一下，又是《小王子》。
“有。”他放下手里的书，走到那排书架前，把昨天老太太买走之后又补回来的那本拿了下来。
“这本吗？”
小女孩摇摇头：“不是这本，我要找那个带画画的版本，妈妈说，那个版本里有狐狸。”
林舟想起来了，爷爷日记里提过，有一本插图版的《小王子》，是专门给小孩子做的。
他在书架里翻找。
终于，在儿童读物的角落里，找到了那本插图版的《小王子》。
书很新，封面色彩封面鲜亮明丽，画着一个金发小王子。
“是这本吗？”
小女孩眼睛一下子亮了，用力点着头：“嗯！就是这本！”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元纸币，轻轻放在柜台上：
“我要买这本书。”
林舟望着桌上那张钱——这其实是张新钞，还带着清晰的油墨香气。
他忽然想起阁楼里那罐沉甸甸的旧硬币。
“不用给钱。”林舟把书递到她面前，“送你的。”
小女孩愣住了，圆溜溜的眼睛里漫出满溢的惊喜：“真的吗？谢谢叔叔！”
她抱着书，开开心心地跑了出去。
林舟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又低下头看向手里那本刚修补好的《红楼梦》。
他忽然懂了爷爷那句“钥匙就在你手里”是什么意思。
这把钥匙，不是金钱，不是密码，而是传承。
爷爷把修书的手艺传给了他，他又把书里的故事递给了这个小女孩。
这就是那把钥匙。
这就是藏在时间里的秘密。
林舟重新坐回柜台后，拿起那本《红楼梦》，翻开扉页，拿起爷爷留下的钢笔，郑重写下第一行字：
“二零二四年春，林舟修补于此。”
字迹尚且带着几分青涩，却异常坚定有力。
窗外的路灯亮了起来。
隔壁花店里，苏婉正低头修剪花枝。她抬起头，望向书店的方向，嘴角不自觉浮起一抹欣慰的微笑。
老林，你看到了吗？
你的舟舟，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