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仇人相见
雪停的那个早晨，陈知意在栅栏外面发现了一串脚印。
不是她的。她每次出门都会特意把来回的脚印扫掉，这是前世老周教她的——末日里脚印就是情报。但今天这串脚印是新的，从山谷方向一路延伸过来，在栅栏前停了一会儿，然后往南拐进了一排冻死的灌木丛。
她蹲下来用手指量了一下鞋印的深度。比她的脚印浅，说明这个人比她轻。步幅不大，大概一米六几的身高。灌木丛那边的枝条断了一根，断面还是新鲜的，没有完全被霜盖住。
两个小时之内有人来过。
陈知意站起来，看了一眼四周。山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无边无际的白和偶尔从雪面上掠过的风声。她没有犹豫太久，转身进屋拿了一把工兵铲。铲子是用来铲雪的，但如果需要铲别的东西，也一样好用。
她顺着脚印走。
前世她在避难所里没有出过外勤，因为袁家兄妹说女人出去不安全，容易拖后腿。那时候她信了。后来才知道他们只是怕她学会了野外生存就不会老老实实待在避难所里当备用口粮。这一世她从头到尾把老周教的追踪技巧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就差实际操作了。
脚印在山谷方向走了大约三百米，然后开始往上折。折返的路线很聪明——来的时候贴着岩壁走，这样气象站那边的窗户看不清楚，走的时候顺着坡往上，应该是去了更高的位置俯瞰整座气象站的布局。
她在半坡上停下来。这里有一片被踩平的雪地，面积大概一平方米。有人在这里站了不短的时间，因为雪被踩实了之后又被新落的薄雪盖了一层，但范围比周围的积雪明显低了一截。她蹲下来，在踩平的雪地上看到了一小截烟蒂。
不是军用烟。军用烟她见过沈亦白交接物资时抽的那种，过滤嘴上有编号。这根烟的过滤嘴是白色的，没有任何标识，是市面上最便宜的那种杂牌烟。
袁明诚抽这个牌子。
前世避难所的物资管理员从死人身上扒来过几条这种烟，袁明诚用罐头换了半条。他抽烟的时候喜欢用大拇指和食指捏着过滤嘴的根部，这个动作陈知意记得很清楚。那扇铁门关上的前一秒，他就是用这只夹着烟的手推了她一把。
她把烟蒂捏起来装进口袋。不是留作纪念。烟蒂上面的唾液干了之后还能提取DNA，虽然末日里没有人会做DNA鉴定，但她喜欢收集证据。
然后她往回走。
走到离气象站还有五十米的时候她停住了。栅栏旁边多了一个人。
一个女的。
穿着深蓝色的防寒服，帽檐压得很低，正踮着脚往栅栏里面看。她的手搭在栅栏的横梁上，手套是粉红色的，在整片白色荒原里显得格格不入。陈知意认出那双手套——前世袁明悦戴过一模一样的，是他们在逃难路上从某个被雪埋了的户外用品店里顺来的。
兄妹俩都来了。一个踩点，一个望风。
陈知意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把白色斗篷往身上裹紧了一点，在雪地里蹲下来。五十米的距离，白斗篷盖住全身，不动的状态下很难被肉眼分辨出来。
袁明悦看了一会儿就走了。她的脚步很轻快，往盘山公路的方向一路小跑。跑出大概两百米之后，从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冒出一个人影接应她。两个人影在灰白色的天光下站在一起，袁明诚的头微微低着，在听袁明悦说话。然后两个人一起往山下走了。
陈知意一直蹲到他们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雪幕里才站起来。她回到屋里，锁上防爆门，摘下斗篷挂在门边的钩子上。然后摊开笔记本，在袁家兄妹那一页又加了一行。
“第十六天。袁明诚已完成初步踩点。袁明悦参与。判断：未发现堡垒内部情况，未发现物资储量，但已确认坐标。风险等级上调至B+。”
她合上笔记本，走到窗边，从卷帘的缝隙里往外看。袁家兄妹刚才站立的那根栅栏横梁上还残留着袁明悦手套蹭出来的一小片干净的漆面。整根栅栏都被霜锈覆盖了，唯独那一个地方露出了底下灰色的铁。
她知道他们还会再来。
袁明诚这个人，前世她观察了他三年，最了解的不是他的狠，而是他的慢。他不会脑子一热就冲上来砸门，他会先摸清楚周围的地形、物资来源、人员进出规律。他要的是万无一失。今天这一趟是踩点，下次就是试探，再下次就是行动。如果能用言语和手段把目标瓦解掉，他不会浪费一发弹药。
但陈知意也不急。堡垒的防御系统还有几处需要加固——栅栏内侧可以加装一道绊线触发警报器，北侧通风口外面需要加一层伪装网，屋顶的除冰装置也该改进一下效率了。这些活儿排下来，够她忙好几天的。
她转身走进工具间，从架子上取下一卷钢丝和几个旧易拉罐。警报器的原理很简单——钢丝拉在栅栏内侧离地面二十公分的位置，末端挂一串易拉罐。只要有人翻栅栏，钢丝一绷，罐子就会响。简陋，但有效。前世老周在避难所外面就挂过这种警报器，成功预警过一次偷物资的行动，虽然最后还是被人剪了，但因为那十几秒的预警时间，他们提前转移了一部分食物。
她花了一个下午在栅栏内侧布了三道绊线。三道都在不同高度——脚踝高度、膝盖高度、腰部高度。第一道触发是警告，第二道触发她会拿武器。如果有人能躲过两道绊线翻进院子，第三道就在防爆门正前方三米处。
从来没有人躲过三道。
傍晚，加密频道收到了沈亦白发来的常规通报。自从第九天那次交易之后，他们之间形成了一个不成文的规矩——他每天早上七点发一条气象和人员动态简报，她每天晚上九点回一条温度数据和设施状态确认。从不闲聊，但每一条都回。这种默契维持得很稳。
今天的简报末尾，沈亦白加了一句之前没有的内容。
“北线发现两个脱离收容点的人员，一男一女，自称出外搜救，已外出超过四十八小时。如果你所在区域发现不明人员活动，请保持警惕。他们的身份信息已记录在案，必要时机可通报处置。”
陈知意看着这条信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按下发射键，回复的内容和往常一样简短：“收到。温度数据已发送。设施状态正常。”
没有提脚印。没有提烟蒂。没有提那根栅栏上被蹭干净的漆面。
有些猎物，她不打算跟任何人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