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五章:褫夺封号
圣旨下得很快。
陛下在金殿上当朝宣旨:裴擎褫夺镇国公封号,贬为庶民,软禁府中,永世不得入京;柳氏毒害人命、罪无可赦,赐白绫正法,三日内执行;柳氏姻亲涉案者,一律革职查办,永不录用。
圣旨传到镇国公府时,府中上下乱成了一锅粥。
下人们奔走相告,有的忙着收拾细软准备跑路,有的偷偷将府中的贵重物品往外搬,还有的趁着混乱在库房里顺手牵羊。裴擎的几个妾室哭成了一团,不知是为裴擎哭,还是为自己未来的命运哭。裴明轩躲在书房里,脸色煞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曾经以为,国公府的一切都是他的,可如今,一切都成了泡影。
裴寂之亲自带人回府。
他换了一身官服,青色的大理寺卿官袍,腰间系着银带,头戴乌纱,脚蹬官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他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身后跟着数十名大理寺的侍卫,甲胄鲜明,刀剑出鞘,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整齐而沉闷的声响。
这座困了他二十年的牢笼,今日,他以大理寺卿的身份踏入。
府门大开,没有人敢拦。
正厅中,气氛冰凝到了极点。
裴擎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头发花白,面色灰败,像是老了十几岁。他身上的锦袍皱皱巴巴,领口敞开着,露出一截枯瘦的脖颈,往日那个意气风发的镇国公,此刻像一只被拔了毛的孔雀,狼狈不堪。
柳氏坐在他对面,妆容凌乱,眼神怨毒。她的嘴唇在微微哆嗦,可那哆嗦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她死死地盯着门口,盯着那个正从门外走进来的青色身影,眼中的恨意浓烈得像是要化作实质。
府中的族人们站在两侧,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有人偷偷抬眼看了看裴寂之,又飞快地低下头去,心中五味杂陈——这个他们曾经看不起、曾经随意轻慢的庶子,如今站在了他们的头顶上,手握生杀大权。
裴寂之走进正厅,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裴擎身上。
父子对视,空气中仿佛有冰碴子在碰撞。
裴擎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的、近乎乞求的声音:“寂之,我终究是你父亲,血浓于水。你……你要赶尽杀绝?”
裴寂之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看着裴擎花白的头发,看着他灰败的面色,看着他眼中那抹卑微的乞求。这个人是他的父亲,给了他生命的人,也是默许了杀妻之仇的人。这一刻,裴寂之心中没有恨,也没有痛,只有一种彻骨的、深入骨髓的寒冷。
“父亲?”他轻声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极淡极淡的笑,那笑意里没有温度,只有讽刺。
“我娘被人下毒的时候,你在哪里?她含冤而死的时候,你在哪里?我被柳氏磋磨了二十年,被人嘲笑是‘没娘的庶子’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精准地扎进裴擎的心口。
“你只有一句话:‘别闹出动静,对府里名声不好。’我娘在你眼里,连一句‘闹出动静’都不值。我和我娘,在你眼里,从来一文不值。你要的只有颜面、权势、爵位,你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妻子和一个儿子,你要的是镇国公这三个字,是柳家带给你的势力,是这个府邸维持下去的体面。”
裴擎哑口无言,嘴唇翕动了几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枯瘦的双手,那双手曾经握过刀剑,曾经批过公文,曾经牵过年幼的裴寂之的手,也曾经在苏氏病重时,连一碗药都不曾端过。他沉默了许久,忽然弯下腰,双手抱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我知错了……”他的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沙哑而破碎,“寂之,我知错了。我把国公之位给你,我把府中所有的田产地契都给你,我只求你……只求你放我一条生路……”
裴寂之看着他,心中没有半分波澜。
“晚了。”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柳氏下毒杀人、伪造证据,你知情包庇、纵容凶手,国法当前,情分不算什么。我娘的冤屈,不是一句‘知错’就能抹平的。她死了二十年,你在她坟前磕过几个头?你给她烧过几张纸?你甚至不许人在府中提起她的名字,仿佛她从未存在过。”
裴擎的哭声更大了,像一头受伤的老兽,发出低沉而绝望的呜咽。
柳氏忽然站了起来,指着裴寂之破口大骂,声音尖锐得像是要刺穿人的耳膜:“裴寂之!你这个白眼狼!你娘就是个下贱胚子,她活该!我当年就该连你一起毒死,省得你今日在这里耀武扬威!”
裴寂之转过身,目光落在柳氏身上,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此刻只有彻骨的冷意,像是深冬的寒潭,不见底,不结冰,却冷得让人骨头缝里都在发颤。
“你残害我母亲、毒杀亲眷、伪造证据、干预司法,罪证确凿,罪无可赦。”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道判决,砸在柳氏头上,“国法当前,谁也救不了你。三日之后,白绫正法,你欠我娘的命,该还了。”
柳氏的脸色终于变了,那层愤怒的面具碎裂开来,露出底下真正的恐惧。她的腿一软,跌坐回椅子上,嘴唇哆嗦着,再也骂不出一个字。
族人们纷纷上前求情,七嘴八舌地说着“顾全家族颜面”“到底是亲父子”“得饶人处且饶人”之类的话。裴寂之的目光扫过众人,那些人被他一看,纷纷低下头去,不敢与他对视。
“国法大于颜面。”他的声音沉稳而坚定,像是一面铜墙铁壁,将所有求情的话都挡在了外面,“我若放过凶手,天下人皆可效仿,公道何在?律法何用?我娘不能白死。”
他抬手一挥,身后的侍卫鱼贯而入。
“将柳氏严加看管,等候三日后行刑。裴擎软禁府中,不得外出,所有旧档封存,移交大理寺。”
侍卫们应声而动。柳氏被两个侍卫架着往外拖,她拼命挣扎,鞋都蹬掉了一只,嘴里还在不停地骂着,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院墙之外。裴擎瘫坐在太师椅上,老泪纵横,再也没有半分国公的威仪。
裴寂之没有再看他,转身走出了正厅。
院中,那棵海棠树还在。
那是母亲生前亲手种下的,十七年前只是一株小苗,如今已经长成了一棵大树,枝繁叶茂,遮住了半边院子。初春时节,海棠花还没有开,枝头只有星星点点的嫩芽,嫩绿嫩绿的,在春风中轻轻颤动。
裴寂之站在树下,仰头望着那些嫩芽,眼前浮现的却是十七年前的画面——母亲弯着腰,用小铲子挖坑,小心翼翼地将树苗放进坑里,培土,浇水,然后转过身,笑着对他说:“寂之,等这棵树长大了,每年春天都会开花,可好看了。”
许尽欢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伸手握住他的手,掌心温暖而坚定。
她的手很小,骨节纤细,却有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都过去了。”她轻声说,“母亲会安息的。”
裴寂之反手握紧她的手,掌心与掌心相贴,温度交融。他望着那棵海棠树,望着枝头那些嫩绿的芽苞,忽然觉得,这二十年的恨意与隐忍,终于走到了尽头。
不是原谅,是了结。
不是放下,是讨回。
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困了他二十年的牢笼,然后牵着许尽欢的手,大步走了出去。身后,裴擎的哭声隐隐约约地传来,像一阵风,吹过便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