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占有欲
永安八年的秋天,永安帝的病情急转直下。
宫变之后,他搬到了城外的行宫养病,说是图清静。萧清商去看过他三次。第一次他还能说话,让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聊了几句朝堂上的事。第二次他已经不太认人了,盯着萧清商看了很久,叫了一个已故妃子的名字。第三次他没睁眼,呼吸粗重,太医说也就这几天的事了。
九月十七,行宫传来丧钟。永安帝驾崩了。
萧清商赶到行宫的时候,太医和太监跪了一地。她走到榻前,永安帝的脸上盖着黄绢,露在外面的手指枯瘦如柴。萧清商站在榻边看了一会儿,没掀黄绢,也没哭。
她转身问太医:“什么时候的事?”
“寅时三刻。”
“谁在身边?”
“皇上身边只有奴才们。”
萧清商点了一下头。她站了片刻,转身出了寝殿。阿檀在门口等着,看见她出来,跟在她身后。两个人沿着走廊往外走,萧清商的步子很快,阿檀跟得很紧。
丧仪办了七天。永安帝的灵柩从行宫运回宫城那天,京城的百姓站在街道两旁,哭声此起彼伏。萧清商穿着孝服走在灵柩后面,腰背挺得笔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百官跟在后面,哭声最大的是几个老臣,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不知道是真伤心还是哭给新皇帝看的。
老太傅走在萧清商旁边,声音压得很低:“殿下,丧仪之后就是登基大典。殿下要撑住。”
萧清商没说话。
九月二十五,登基大典。
萧清商穿上了玄色的龙袍,戴上了十二旒的冕旒。她从太和门走进大殿的时候,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齐齐跪下。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从大殿传到广场,从广场传到宫墙外面,一层一层,像水波一样荡开。
萧清商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伏倒的百官。这张椅子,前世她坐了十二年,最后喝了一杯毒酒。这辈子她提前两年坐了上来。赵恒死了,德妃废了,永安帝走了。该清的清了一部分,该填的还没填完。但路还长,她有耐心。
登基大典结束之后,萧清商回到了御书房。
春鸢帮她摘下冕旒,卸下龙袍。萧清商换了一身黑色常服,在书案后面坐下。桌上已经摆了一摞新的折子,最上面一份是老太傅写的贺表,措辞典雅,没什么实质内容。
她把那份贺表放在一边,翻开第二份。
这是她登基之后批的第一份折子。手有点生,写的时候笔画比平、时重了一些。
阿檀从门外进来,端了一碗面。葱花撒得很整齐,汤不多不少,面的软硬刚好。她把碗放在书案上,退到旁边站着。
萧清商端起碗,吃了一口。
“你煮的?”
“嗯。”
“以后少煮。让厨房做就行。”
阿檀没说话。萧清商抬头看了她一眼。阿檀站在书案侧面,垂着眼,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一样,没什么变化。但萧清商注意到她握刀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萧清商低下头,继续吃面。
登基之后的第一年,日子过得很平。
萧清商每天上朝、批折子、见人,偶尔去一趟兵部或户部。春鸢从宫女升成了尚宫,管着御前所有事务,嘴上还是爱唠叨。刘文远升了兵部侍郎,陆铮调到了大理寺做少卿,陈渡做了禁军副统领。所有人都在往前走。
阿檀也在往前走。刀法越来越好,箭术百发百中。
但阿檀有些地方没变。
话还是不多。跟春鸢说话,点头摇头居多,偶尔蹦出一两个词。跟陈渡说话,最多的是“是”和“好”。跟萧清商说话,句子会长一些,但也很少超过十个字。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刀,练箭,练身法。萧清商批折子的时候,她就站在旁边,安静得像一道影子。萧清商不说话,她就不出声。萧清商不让她走,她就不走。
萧清商以为这一切都不会变。
变化是从登基后的第二年春天开始的。
那天萧清商在御书房见了一个人。新科进士,姓沈,名唤沈清辞,二十二岁,长得白净,文章写得好,殿试的时候被萧清商点了探花。萧清商召他问话,问了一个多时辰,从田赋问到盐铁,从盐铁问到边患,沈清辞对答如流。
萧清商很满意。
“从明天起,你到翰林院当值。三年之后,朕另有安排。”
沈清辞跪下,磕了三个头,退了出去。
人走了,萧清商低头继续批折子。
阿檀还站在书案侧面,手里握着短刀。但她的目光没有落在萧清商身上,而是落在门口。
萧清商批了两份折子,抬头看到阿檀还在看那扇门。
“看什么?”
阿檀收回目光,低下头。
“没什么。”
萧清商没在意。
但这天之后,阿檀站的位置变了。以前她站在书案侧面,离萧清商大约三步远。现在她站到了萧清商身后,离得更近,近到伸手就能够到。以前有人进来,她只是看一眼。现在有人进来,她会盯着看,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像在评估什么。
萧清商注意到了,但没有说。
三月,萧清商在御书房召见了一个边关回来的将领。那人姓周,三十出头,生得高大英武,说话中气十足。萧清商听他讲了半个时辰,当场批了增拨军饷的折子。
周将领走后,阿檀走上前,把萧清商手边的茶杯收走了。
“怎么了?”萧清商抬头。
“茶凉了。”阿檀说。
茶确实凉了。但春鸢就在门外,茶杯一向是春鸢收的。阿檀从来没有收过茶杯。
萧清商看了她一眼。
阿檀端着茶杯,走出去了。
春鸢在走廊上看见阿檀端着茶杯出来,愣了一下:“你怎么收杯子了?我来就行。”
阿檀没说话,把茶杯递给春鸢,转身回去了。
春鸢站在原地,摸不着头脑,嘟囔了一句“这丫头今天怎么了”,端着杯子走了。
四月,萧清商去城南巡视新建的育婴堂。随行的有刘文远、陆铮,还有几个翰林院的编修。沈清辞也在。
萧清商在育婴堂里待了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沈清辞走在她旁边,跟她聊育婴堂的经费来源。阿檀走在后面,隔着大约十步远。她的目光一直钉在沈清辞背上。
沈清辞浑然不觉。
回到宫里,萧清商在御书房坐下,阿檀把茶端上来。萧清商喝了一口,放下。
“阿檀。”
“在。”
“你今天在外面,一直盯着沈清辞看。”
阿檀的手指在短刀柄上摩挲了一下。
“他是探花。”阿檀说。
“探花怎么了?”
“探花好看。”
萧清商愣了一下。看着阿檀,阿檀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耳朵尖红了。
萧清商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他确实长得不错。”
阿檀没说话。她的手指从刀柄上移到刀刃上,指腹贴着刀刃,没有割破,但压出了一道白印。
又过了几天,萧清商在御书房和几个大臣议事,一直议到亥时。散了之后,萧清商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发现阿檀不在。
这很不寻常。阿檀从来不离开御书房,除非萧清商让她走。
萧清商走到门口,春鸢在走廊上站着。
“阿檀呢?”
春鸢指了指院子角落。
阿檀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面,手里握着短刀,正对着树干一刀一刀地砍。不是练刀,是在出气。每一刀都砍得很重,树皮飞溅,树干上已经砍出了一道深深的豁口。月光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短刀的寒光一闪一闪。
萧清商站在走廊上看了一会儿。
“阿檀。”
阿檀的刀停住了。她转过身,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一种萧清商没见过的东西。灼热的,偏执的,像火。胸口起伏着,呼吸还没有平复,手里的刀垂在身侧,刀尖指着地面,一滴树汁顺着刀刃往下淌。
萧清商看着她,看了几息。
“进来。”
阿檀把短刀插回腰间,走进来。
御书房的门关上了。春鸢在外面站着,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萧清商坐在书案后面,阿檀站在她面前。烛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
“你最近怎么了?”萧清商问。
阿檀没说话。
“阿檀。”
“不知道。”阿檀的声音很小,小到萧清商差点没听见。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怎么了。”阿檀的手垂在身侧,攥着刀柄,指节泛白。“陛下见别人的时候,我不想站在旁边。我想站在陛下前面,让那些人都看不见陛下。”
萧清商看着她。
“陛下说沈清辞好看。”阿檀的声音还是很小,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不喜欢。”
她抬起头,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萧清商。烛火在她瞳孔里跳动,像两簇小火苗。
“我想让陛下只看我一个人。”
萧清商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叩得很慢,一下,两下,三下。烛火跳了一下,她把灯芯剪短了一点,光线暗下去,墙上挨得很近的影子晃动了一下。
阿檀站在原地,没有再说话。她的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但她的眼睛没有躲。她就那样直直地、一动不动地看着萧清商。
萧清商放下剪子,靠在椅背上。手指还搭在桌沿上,叩击声停了,但指尖在木头上轻轻压了一下,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你今年十五。”
“十六了。”
萧清商看了她一眼。过了两个年,确实十六了。
“十六了。”
她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然后她低下头,拿起桌上的笔,批了一份折子。笔尖落在纸上,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御书房里格外清晰。
阿檀还站在原地。她的呼吸渐渐平复了,但攥着刀柄的手没有松开。
萧清商批完那份折子,放下笔,抬起头。
“阿檀。”
“在。”
“去把春鸢叫来。让她煮两碗面。”
阿檀站着没动。
“陛下不生气了?”
“我什么时候生气了?”
阿檀看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萧清商一眼。
门关上了。
萧清商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叩了两下,左手。叩完之后停住,手心朝上,摊在扶手上,像是在接什么东西。
什么都没接住。
她睁开眼,看了一眼门口。
然后低下头,铺开一张空白的纸。笔拿起来,悬在纸面上方停了片刻,墨汁聚在笔尖,凝成一滴,将落未落。
她没有写。
把笔放下了。
窗外,阿檀站在走廊上,背靠着墙。短刀抱在怀里,下巴搁在刀柄上,眼睛看着天上的月亮。
春鸢从厨房端了面过来,看见她站在走廊上。
“站这干嘛?进去啊。”
阿檀没动。
春鸢摇了摇头,端着面推门进去了。
阿檀在门外站着,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短,又拉得很长。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指腹上那道被刀刃压出的白印已经消了,但她记得那个位置。
她把手攥成拳头,又松开。攥紧,松开。
门里面,春鸢在摆碗筷。萧清商的声音传出来,不大,但她听见了。
“让她进来。”
春鸢走到门口,掀开帘子。
“陛下让你进来。”
阿檀从墙上直起身,跨过门槛,走进御书房。
桌上摆着两碗面。萧清商坐在书案后面,已经拿起筷子了。她看了阿檀一眼,朝对面的矮凳抬了抬下巴。
“坐。”
阿檀走过去,坐下。腰背挺得笔直,短刀放在腿边。端起碗,拿起筷子,低头吃面。
面是热的,汤是烫的。她吃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但没停。
萧清商吃得不快不慢,吃完一碗,把筷子放下。阿檀还剩半碗,但她放下了筷子。
“怎么不吃了?”
“陛下吃完了。”
“我吃完了跟你吃不吃有什么关系?”
阿檀没回答。她低头看着碗里的面,过了片刻,又拿起筷子,继续吃。
萧清商没走,靠在椅背上等她。
阿檀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
“饱了?”
“饱了。”
萧清商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夏的潮气,院子里的老槐树在风里沙沙地响。
阿檀站在她身后,离她大约半步远。不是之前的三步,也不是刚才的半步站到了身后。
萧清商没有回头,也没有往前走。
“不早了,回去睡。”
“陛下呢?”
“我再坐一会儿。”
阿檀站着没动。
萧清商转过身,看着她。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了半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上,像一条白色的线。
阿檀低头看了一眼那条线,抬起头,看着萧清商。
“陛下。”
“嗯。”
“我今天说的话,殿下记住了吗?”
“哪句?”
阿檀沉默了片刻。
“想让陛下只看我一个人。”
萧清商没有再问。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转过身,重新面对窗户,看着院子里的月光。
阿檀站在她身后,半步远。没有再靠近,也没有退开。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风从窗户进来,把萧清商的衣角吹起来,碰到了阿檀的手背。
阿檀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缩回去。
萧清商没有看见。
又过了很久,萧清商开口了。
“回去吧。明天还要早起。”
“陛下呢?”
“我也回了。”
萧清商关上窗户,转身往门口走。阿檀跟在后面,半步远。走过走廊,走到分岔的地方,萧清商停下来。
“阿檀。”
“在。”
“明天早上,让厨房做桂花糕。”
“好。”
萧清商没再说什么,往寝殿走了。
阿檀站在原地,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背上有风拂过的感觉,是刚才萧清商的衣角碰到的地方。
她把那只手贴在胸口,站了几息,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