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撕裂信任

舞会亲吻事件像一场风暴，席卷了林织星原本试图维持的低调生活。
她的工作室电话和私人手机被各路媒体轮番轰炸，最终她不得不关机，将自己反锁在工作室里，谢绝一切不必要的来访。然而，有一种来访，是她无法用物理隔绝来阻挡的。
“砰！”
工作室的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程砚白站在门口，手里紧紧攥着一份皱巴巴的娱乐报纸，胸口因激动而剧烈起伏。平日里温润平和的脸庞此刻涨得通红，那双总是盛满阳光和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难以置信的震惊和痛心。
他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带一束向日葵来，空着的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
“织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几步冲到工作台前，将那份印着许夜舟亲吻林织星大幅特写照片的报纸拍在台面上，声音因愤怒和急切而颤抖，“许夜舟？！你怎么会和他……你怎么能和他搅在一起？！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他的背景有多复杂？”
林织星正在用鹿皮打磨一块月光石胚料，细腻的粉末沾在她的指尖和围裙上。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停下手中重复的动作，只是语气平淡地回应：“砚白，这是我的私事。”
“私事？”程砚白绕过工作台，站到她面前，“织星，你看着我！你看看你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开这个工作室，和许夜舟那种人登上这种八卦头条！这就是你想要的吗？这就是你坚持要回来的目的吗？！”
他的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她刻意维持的冷静外壳，看到她内心深处的挣扎。
“你是不是在利用他？利用许夜舟去对付你叔父？甚至不惜利用这种关系？！”他几乎是吼出了最后一句。
“够了！”林织星猛地放下手中的月光石和鹿皮，东西与台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抬起头，直视着程砚白，眼底有被戳破心事的狼狈，“程砚白，我说了，这是我的选择，我必须要走的路。不需要你来评判我的方式！”
“我不是在评判你！我是在担心你！”
程砚白情急之下抓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微微蹙眉，“许夜舟那个人深不可测，他接近你绝对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你跟他合作，就是与虎谋皮！织星，醒醒吧！仇恨和报复不会让你得到真正的平静，只会把你拖进更深的深渊！”
他的话语像一根根针，精准地刺穿她层层包裹的伪装，扎在她最柔软、最疼痛的地方。
她知道，他说中了一部分事实。但她已经无法回头，也不能回头。
“以前的样子？”林织星扯出一个近乎惨淡的笑容，带着自嘲，“从七年前我站在机场回头看却什么也抓不住的那一刻起，我只需要真相和公道！为此，我可以不惜代价！”
“那跟我走！”程砚白语气急切，带着最后的恳求，“我们离开这里！去意大利，去佛罗伦萨，去哪里都好！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只做我们喜欢的珠宝设计，过简单平静的生活！就像我们小时候在天台上约定的那样！我可以保护你！”
他眼中的真诚和描绘的蓝图，像沙漠中的海市蜃楼，美好得令人心颤。
那是她灰暗人生中唯一可见的光亮和退路。
有那么一瞬间，林织星几乎要点头了。逃离这一切，和这个始终温暖的男人在一起，或许真的能获得安宁。
但是，她不能。
她看着程砚白，看着这个从小到大一直试图为她遮风挡雨的男人，心中充满了巨大的悲哀和无力感。
她用力挣脱开他紧握的手，后退一步，刻意拉大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寒冰：
“砚白，你还不明白吗？我们早就不是一路人了。你可以只谈艺术和理想。但我……”她环视了一下这间看似平静的工作室，语气带着决绝，“已经脏了，烂了。我离不开，也不想离开。”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仿佛要将这些话语刻进彼此的骨血里：“有些路，哪怕最终会变成自己最讨厌的模样，也必须走下去。”
程砚白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眼中的光芒一点点熄灭，最终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他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良久，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
“好，好……林织星，你真是……”
他后退着，一步步走向门口，脚步有些踉跄。
在拉开门离开前，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用一种极度疲惫的语气，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织星，你正在变成你最恨的那种人。”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世界的光线，也仿佛彻底隔绝了林织星心中最后一点残存的温度。
工作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流声。林织星站在原地，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
过了很久，她才缓缓地、无力地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但眼眶干涩，流不出一滴眼泪。
她的眼泪，早在七年前那个雨夜，就流干了。
程砚白的话像诅咒一样在她耳边反复回响。“你正在变成你最恨的那种人……”
可是，不变成这样，她怎么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活下去？怎么为父母讨回公道？
就在这时，被她扔在工作台角落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幽蓝的光在昏暗中格外刺眼。显示收到一条新信息。发信人：许夜舟。
内容只有简短的六个字，却像淬了冰的鞭子：
“棋到中局，没有退路。”
冰冷的文字，将她心中翻涌的软弱、自责彻底埋葬。
她抬起头，脸上已没有任何表情，只剩下平静。
她拿起手机，删掉了那条信息，仿佛也删掉了那个曾经渴望温暖和救赎的自己。
然后，她站起身，重新系好沾满石粉的围裙，拿起工具，继续打磨那块未完成的月光石。
刺耳的摩擦声再次响起，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掩盖了所有心碎和挣扎的声音。
信任已被彻底撕裂。
从现在起，她只能复仇和真相而活的林织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