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章:往事如烟
夜色深沉,星子稀疏,忘机阁深处一片静穆。
比起前殿的威严冷肃,这片藏在云海深处的旧院,要显得温和许多。
庭院依旧保持着当年模样,石桌石凳、青竹翠柏、阶前青苔,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未曾被动过半分。
这里,是老阁主生前的居所。
自老阁主离世后,玄夜便下令封闭此院,不许任何人随意出入,只留定时清扫之人,保留着最后一丝故人气息。
今夜,他独自来了。
玄夜坐在院中的石凳上,背对着沉沉夜色,身前石桌微凉。
他褪去了几分阁主的凌厉,周身气息沉静下来,银质面具依旧覆面,可那双露在外的眼眸里,却少见地漾开了一层柔和的惘然。
他手中,轻轻摩挲着一枚半旧的白玉佩。
玉佩质地温润,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上面刻着一个极小的 “机” 字,是老阁主亲手为他雕琢的成年礼。
这么多年,他随身佩戴,片刻不离。
往事如烟,在心底缓缓翻涌。
他自幼无父无母,不知来历,不知身世,是老阁主在风雪之夜将他抱回忘机阁,一力抚养长大。
是师父教他吐纳练气,铸就一身深不可测的武学根基;是师父教他观棋布局,教他洞察人心,教他算尽九州风云;是师父一字一句,反复告诫他忘机阁的使命:
“绝情断爱,方掌忘机。”
“我阁不为争霸,不为杀戮,只为守护九州平衡,不让苍生坠入万劫不复。”
那时他尚年幼,似懂非懂,只将师父的话奉为天道,刻入骨髓。
长大后,他谨遵教诲,冷酷自持,不沾情感,不惹牵绊,不近女色,不结私交,把自己活成一台最精准、最无情、最无懈可击的仪器。
他以为,只要足够冷、足够硬、足够无情,便能守住师父留下的一切。守住忘机阁,守住九州平衡,守住天下苍生。
可如今 ——
平衡被幽冥府狠狠打破;恩师死因疑点重重,绝非病逝;阁内元老藏奸,心腹之地有蛇;外敌环伺,九州将倾;
他坚守半生的道,在一夕之间,摇摇欲坠。
“师父……”
玄夜低声自语,声音轻得被夜风一吹便散,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
“您当年到底发现了什么?”
“您说,小心身边人…… 到底是谁?”
“您的死,究竟和幽冥府,有多少关联?”
风拂过庭院青竹,沙沙作响,枝叶轻摇,像是一声无声的叹息。
无人回应。
只有旧物依旧,故人已矣。
他闭上眼,脑海里再次浮现出师父临终的那一幕 ——病榻之上,师父面色枯槁,气若游丝,却死死攥着他的手,眼神里有不舍,有担忧,有牵挂,更有一丝他当年读不懂的、决绝的悲怆。
那一刻,师父分明有话要说,却没能说完。
那一刻,师父分明是在警示他,却被人截断了最后的遗言。
一个念头,清晰而冰冷,在心底彻底定型,再也压不下去:
老阁主不是病逝。
是被人所害。
是被幽冥府所害。
是被藏在忘机阁内部的叛徒所害。
玄夜猛地握紧手中玉佩,指节泛白,骨节凸起,力道大得几乎要将玉捏碎。
温润的玉,硌着掌心,也硌着他那颗被冰封多年的心。
痛。
恨。
怒。
还有一丝深埋在冷酷之下的、无处安放的悲伤。
师父待他如子,授他性命,传他衣钵,给了他整个世界。
他却连师父是怎么死的、被谁所害,都迟迟查不出来。
“您放心。”
玄夜睁开眼,眸中水雾散尽,只剩下冰封般的坚定与冷冽。
“不管叛徒藏得多深,不管他是哪位元老,是哪位心腹。”
“不管幽冥府主有多强大,有多少势力,有多大布局。”
“我都会一查到底,不死不休。”
他要为恩师报仇。要为忘机阁清理门户,正其名节。
要为九州苍生,撕开这漫天迷雾,还天下一个清明。
便在这时 ——
院门外,传来白泽极轻、极恭敬的脚步声,伴随着压低的声音,打破夜色沉寂:
“阁主。”
玄夜瞬间收敛所有心绪,周身气息再度变回那个冷酷威严的忘机阁主。
“进。”
白泽推门而入,躬身行礼,神色凝重,压低声音:“阁主,属下按您的吩咐,秘密排查七位元老,已有线索。”
“说。”
“三位元老,在近一月内,先后于深夜外出,避开所有耳目,暗中接触过陌生蒙面来客。” 白泽语气沉肃,“行踪诡异,会面地点偏僻,事后销毁所有痕迹,明显有鬼。”
玄夜缓缓站起身。
银质面具映着夜色,冷光一盛。眸中寒芒毕露,杀意暗涌。
所有的怀疑,所有的猜测,所有的不安,终于落到了实处。
内鬼,就在那三人之中。
甚至,可能不止一人。
玄夜抬手,将玉佩小心收入怀中,紧贴心口。
师父,等着。
收网的时候,快到了。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雷霆将至的冷意:
“很好。”
“继续盯死,不要打草惊蛇。”
“我要让他们自己,跳出来。”
夜色更浓,旧院风声渐紧。
一张围绕内鬼布下的天罗地网,已悄然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