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新的委托
忘机阁的夜，向来沉如深水，静得能听见烛花轻轻爆裂的细响，能听见风掠过飞檐的微声，更能听见帷幕之后，那稳如钟鼎的呼吸。
长明烛火将大殿映成一片暖黄，却烘不散殿内终年不散的冷寂。
玄夜依旧端坐于重重玄色帷幕之后，银质面具在烛火下泛着清冷幽光，覆去所有情绪，只余一双眼眸深如寒潭。
他指尖轻叩身前温玉案几，节奏恒定不变，似是在计算，似是在等待，又似是将整个九州的脉搏，都握在这方寸敲击之间。
阶下，白泽一身青衫肃立，手中捧着一卷刚以八百里加急传回的密信，眉宇间凝着几分平日少见的凝重。
他执掌情报无数，遇事向来从容不迫，能让他露出这般神色，足见此事非同寻常。
“阁主。” 白泽微微躬身，声音压得略低，“今夜阁中接到一桩特殊委托，与以往所有生意皆不相同。”
玄夜叩案的动作未停，淡淡应了一字：“说。”
“委托人隐去姓名、身份、来历，不留任何踪迹，只通过秘道传信，以黄金三万两、前朝孤本十卷为酬，求我忘机阁出手，护送前朝大儒 —— 文正公，安全抵达荆州境内。” 白泽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
玄夜指尖微顿。
一声轻响，落在寂静大殿中，格外分明。
文正公。
这三个字，在九州之内分量极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他是前朝最后一位帝师，学识冠绝天下，风骨凛然，深得万民敬仰。
更重要的是，他是先帝最信任的近臣，手中握着两大重宝 ——先皇遗诏与九州山川地脉总图。
遗诏关乎正统，地脉图关乎军事咽喉，两者皆是争夺天下的核心筹码。
如此人物，一向深居简出，避世不出，远避乱世纷争。
如今突然动身南下，意图前往荆州，背后必然藏着惊天缘由。
“我阁立规至今，只取性命，不护安危。” 玄夜声音平淡，听不出半分喜怒，“这桩委托，与我阁惯常行事完全相悖。不杀反护，倒是头一遭。”
白泽颔首：“属下也觉蹊跷。委托人似乎十分清楚我阁规矩，却依旧执意递上委托，显然是算准了阁主会接。”
“委托人可有留下其他话语？” 玄夜问道。
“只一句。” 白泽抬手，将密信高举过头，由侍卫转递至帷幕内，“护他，便是护九州真相。”
帷幕之后，玄夜指尖接过密信，展开一看。字迹凌厉，墨色透纸，仅此一句，却重如千钧。
真相。
这两个字，恰好戳中他近来最深的疑虑。
自陶谦一死，九州乱象骤起，赤霄野心毕露，诸侯蠢蠢欲动，可种种迹象都在告诉他 —— 这并非简单的群雄逐鹿。
幕后似有一只无形大手，在挑拨、在煽动、在引爆一切，将九州一步步拖入彻底的崩毁之中。
老阁主临终前那句模糊而沉重的遗言，仍在他心头盘旋不去：“小心幽冥，守住真相。”
白泽继续沉声禀报：“属下已在接到委托的第一时间，启动所有潜伏眼线核查。文正公于昨夜子时悄然离京，一路轻车简从，可自出发起，沿途已遭遇三批截杀。”
“截杀者出手狠辣，招式诡异，不留活口，不留线索，刀刀直奔文正公要害。属下反复比对，这批人不属任何诸侯麾下，不属任何江湖门派，行事路数与九州所有势力皆不相同。”
殿内陷入片刻沉寂。
只有烛火噼啪轻响。
玄夜眸中那片万年寒潭，极轻地漾开一丝微澜。
他执掌忘机阁以来，恪守老阁主遗训，绝情断爱，不问是非，只以平衡九州为己任，只做 “取命” 之事，以杀止杀，以乱制乱。护人，于他而言，是多余，是牵绊，是极易暴露自身的险棋。
可这桩委托，从委托人，到保护目标，到那句 “护他，便是护九州真相”，每一处都透着诡异，每一处都直指他最在意的核心 —— 九州动荡背后，那只看不见的黑手。
他可以无视黄金，可以无视孤本，可以无视寻常委托。但他不能无视真相，不能无视可能动摇九州根基的秘辛，不能无视与老阁主遗言相关的蛛丝马迹。
一旦错过文正公，或许就永远失去了揭开乱局根源的机会。
一旦九州秩序彻底崩塌，他坚守半生的 “平衡”，将毫无意义。
帷幕之后，玄夜眸色渐定，那一丝微澜迅速归于沉寂，再度变回深不见底的冷冽。
他淡淡开口，一锤定音：
“接下。”
白泽眸中微亮，躬身应道：“是。”
“传无影。” 玄夜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命他即刻动身，率两名精锐暗卫，全程暗中护送文正公一行。”
“只守不攻，不露痕迹，不与截杀者正面缠斗，一切以确保文正公安然进入荆州为第一要务。”
“途中但凡有异常势力、陌生图腾、诡异暗号，一律记录，第一时间传回阁中。”
“属下遵命！” 白泽重重躬身，“属下即刻去安排，确保无影顺利出发，全程眼线密布，万无一失。”
白泽转身，步履沉稳地退出大殿，殿门轻合，大殿重归死寂。
帷幕之后，玄夜缓缓抬眸，透过层层纱幔，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夜空漆黑如墨，无星无月，一片混沌，恰如当下的九州乱局。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手中密信上那一行字迹，“护他，便是护九州真相”，眸底掠过一丝极淡、极锐的光。
这桩委托，绝不是表面上一次简单的护送。
文正公所携的秘密，所知道的真相，极有可能，就是解开老阁主死因、解开幽冥府谜团、解开整个九州为何一步步走向崩毁的钥匙。
而他，必须拿到这把钥匙。
忘机令已动，利刃即将再度出鞘。只是这一次，不为取命，而为守护。
九州棋局，又添一枚至关重要的暗子。
而藏在最深处的暗流，已开始缓缓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