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明明都在变好
高考如期而至，六月的天，骄阳似火，考场外，家长们翘首以盼，考场内，考生们奋笔疾书。我们班二十多个体育生，一个个走进考场，又一个个走出考场，脸上的表情，或轻松，或凝重，或茫然。
我走进考场的时候，看着身边空荡荡的座位，那是二狗的座位，他本来应该坐在那里，和我一起参加高考，一起为了未来拼搏，一起朝着和肖梦约定的大学努力，可现在，那里空无一人，只剩下冰冷的桌椅。
考试结束的铃声落下，我走出考场，看着外面的阳光，心里一片茫然，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二狗在看守所里过得怎么样，不知道肖梦以后会怎么办。
成绩出来的那天，整个体育班一片惨淡，惨不忍睹。
二十多个体育生，最终只有三个人，勉强够上了本科线，还是那三个本来天赋就好、自己平时也努力、硬撑着从陈老头的野蛮训练里走出来的人。剩下的人，有人文化课没过线，体育成绩再好也没用；有人体育成绩没过线，文化课也一塌糊涂；有人干脆连高考都没参加，早早地放弃了。
他们的未来，一眼就能看到头。有人去了专科，混个文凭，以后找个普通的工作；有人进了工厂，每天干着繁重的活，拿着微薄的工资；有人回了老家，跟着父母种地，一辈子守着那几亩地；有人因为常年被陈老头野蛮训练，落下了一身伤病，膝盖报废了，腰伤反复了，连正常的打工都困难，只能在家待着；还有人自暴自弃，跟着校外的社会人混日子，抽烟、喝酒、打架，彻底毁了自己的人生。
被陈老头耽误的青春，就这么草草收场，没有一丝波澜，只有无尽的遗憾和悔恨。
而我们所有人里，最耀眼、最拼命、最逆天改命的那一个，那个考了全省体育状元的少年，却进了监狱，成了阶下囚。
我查完成绩，看着屏幕上的分数，刚好够上一所普通的二本院校，不算好，也不算差，至少，我上岸了，至少，我还有未来。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我没有丝毫的开心，心里只有无尽的沉重。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拿着录取通知书，去看守所申请看二狗。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煎熬。当看守所的民警带着我走进探视室的时候，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我看见了二狗。
他剪了短短的头发，穿着一身蓝色的囚服，松松垮垮的，套在他身上，显得格外单薄。曾经满身肌肉、意气风发、眼神锐利的体育状元，现在脸色苍白，眼神空洞，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颧骨突出，眼窝深陷，没有一点光，像一朵彻底枯萎的花，像一只失去了翅膀的鸟。
他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直到民警提醒他，有人来看他，他才缓缓抬起头，看向我。
当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的时候，空洞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随即又黯淡下去。
我走到玻璃前，拿起电话，手指颤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眼泪先掉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流，砸在电话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二狗也拿起电话，放在耳边，他的声音很轻、很哑、很疲惫，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像被砂纸磨过一样，一字一句地说：“罗歌，你来了。”
“嗯。”我点着头，眼泪掉得更凶了，喉咙哽咽，只能发出一个单音节。
“录取通知书拿到了吧？考得怎么样？”二狗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好像只有在提到这个的时候，他的眼里，才有一丝光。
“拿到了，考了一所普通的二本，不算好，也不算差。”我擦了擦眼泪，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那就好，那就好。”二狗点着头，嘴角扯出一丝微弱的笑容，“你终于上岸了，没白努力。”
说完，他沉默了，探视室里一片安静，只有电话里传来的微弱的电流声。
很久之后，二狗才再次开口，声音更轻了，带着无尽的愧疚和不舍：“罗歌，帮我跟肖梦说一声……对不起。我食言了，我没能等到和她一起上大学，没能兑现我的承诺。”
我拼命摇头，对着电话，哽咽着说：“别说了……二狗，别说了……”
可他还是继续说，像是在交代后事一样：“帮我告诉她，好好考大学，好好读书，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别想着我，别因为我耽误了自己的未来。她那么好，值得更好的人，值得更好的未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哑，眼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流，砸在囚服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看着他哭，自己也哭得更凶了，喉咙哽咽得厉害，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能拼命摇头。
他看着我，突然崩溃大哭，不是小声的抽泣，不是默默的流泪，而是浑身发抖的崩溃大哭，像一个无助的孩子，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他趴在玻璃上，手死死地贴着冰冷的玻璃，好像想穿过这层屏障，抓住曾经触手可及的光明，抓住那个他拼尽全力想要靠近的未来。
那个被陈老头踹倒在地、膝盖流血都不肯掉一滴泪的男孩，那个在机构里熬了一年地狱训练、满身淤青都笑着说自己长肌肉了的男孩，那个考了全省体育状元、意气风发的男孩，现在哭得像个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肝肠寸断。
“罗歌，你知道吗……”他哭着，断断续续地说，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委屈和绝望，
“我从瘦得跟猴一样，被人骂废物，被人踩在泥里，连头都抬不起来。我为了变强，为了苏婉，为了打陈老头的脸，不顾家里的反对，离家一年，去外地的机构，往死里练。我每天吃水煮鸡胸肉、清水挂面，吃到想吐；我每天睡在训练馆的硬纸板上，冻得蜷成一团；我每天练到力竭，浑身是伤，一身痛，连动一下都费劲。我熬了一天又一天，熬了一年，终于练出了肌肉，终于变强了，终于考了全省第一，成了全省体育状元。”
“我马上就能上大学了，我马上就能和肖梦在一起了，我马上就能抬头做人了，我马上就能让那些看不起我的人，看看我不是废物！我马上就能拥有光明的未来了……就差一步，就差最后一步啊……”
他的手，死死地抓着玻璃，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玻璃里，他的哭声，透过电话，传到我的耳朵里，像一把把刀，狠狠扎在我的心上。
“我明明可以上岸的……我明明可以给她一个未来的……我明明……不是废物的……”
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嘶吼着说出来的，带着无尽的不甘，无尽的绝望，无尽的悔恨。
我看着他，心里像被无数把刀同时割开，疼得喘不过气，疼得浑身发抖。我想说些什么安慰他，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对着电话，放声大哭。
我想起那年的操场，那个瘦小的身影，被陈老头一脚踹倒在地，膝盖流血，却咬着牙，一步步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跟着队伍跑圈；
我想起那年的机构，他跟我视频通话，屏幕里的他，瘦得脱了相，满身淤青，却笑着抬起胳膊，让我看他练出来的肌肉线条；
我想起体考放榜的那天，他拿着全省第一的成绩，像个孩子一样，疯了一样跑到舞蹈房，紧张又期待地跟苏梦表白，眼里满是光；
我想起那些日子，他坐在教室里，笨拙地握着笔，刷题、背单词，苏婉坐在他身边，轻声给他讲题，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格外温暖。
他真的拼尽了全力，拼尽了自己的一切。
他从泥坑里爬出来，从黑暗里冲出来，从绝望里杀出来。他练成了壮汉，考成了状元，走到了天堂的门口，离自己的光，离自己的未来，只有一步之遥。
却为了护住那束唯一的光，一步踏空，跌进了更深、更黑、永远再也爬不出来的深渊。
探视的时间到了，民警走过来，提醒我们时间到了。二狗擦了擦脸上的眼泪，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最后的嘱托：“罗歌，好好上学，好好照顾自己，也帮我照顾好肖梦。别忘记我，别忘记我们一起在操场跑圈的日子，别忘记我们的约定。”
我点着头，哭着说：“我会的……二狗，我会的……你在里面好好改造，我等你出来，我等你……”
二狗点着头，嘴角扯出一丝微弱的笑容，被民警带走了。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只是一步步往前走，背影单薄，落寞，消失在探视室的门口。
玻璃上，还留着他手掌的印记，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
我站在探视室里，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哭了很久很久，直到眼泪流干，直到喉咙沙哑，直到浑身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