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兄弟

九月，秋风送爽，开学的日子到了。我收拾好行李，背着书包，拿着那张普通二本的录取通知书，离开了生活了十八年的小城，离开了三中，去往陌生的城市，开始了我的大学生活。

走的那天，天刚蒙蒙亮，我起得很早，特意回了一趟三中。

凌晨五点半，和以前无数个晨训的日子一样，天还是蒙蒙亮，墨蓝色的天幕还没完全散去，冷风像细针一样往脖子里钻，操场还是那个操场，红色的跑道还是那个跑道，周围的梧桐树还是那个样子，一切都和以前一模一样，好像什么都没有变。

新一届的体育生，已经被陈老头赶到了操场上，二十多个少年，排着队，在跑道上跑圈，脚步声、呼吸声，混在一起，沉闷又压抑，像极了当年的我们。

陈老头依旧背着手，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站在操场边，嗓门粗哑，骂声一圈圈在空旷的跑道上荡开，和以前一模一样：“跑！都给我使劲跑！跑不动就滚出体育队，别在这占名额浪费时间！废物！一群废物！”

他的声音，穿过清晨的冷风，传到我的耳朵里，熟悉又刺耳，像一根针，狠狠扎在我的心上。

我站在操场的角落，看着跑道上的少年们，看着队伍的最后面，又有一个瘦小的身影，踉踉跄跄地跟在队伍后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色通红，脚步虚浮，像极了当年的二狗。他跑慢了，被陈老头一眼看到，陈老头几步冲过去，对着他的后背，狠狠推了一把，骂道：“跑快点！瘦猴一样，还练什么体育！废物！”

那个瘦小的少年，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却还是咬着牙，拼命往前赶，低着头，一声不吭，像极了当年被欺负、被辱骂的二狗。

周围的几个体育生，看着他的样子，低声笑了起来，嘴里说着嘲讽的话：“看那瘦猴，跑都跑不动，还来练体育，纯属浪费时间。”“陈老头说得没错，就是个废物，一辈子都考不上大学。”

熟悉的场景，熟悉的话语，熟悉的嘲讽，熟悉的辱骂。

好像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轮回。

有人从这里上岸，有人在这里沉沦，有人为光拼命，有人为光陨落。一届又一届的体育生，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可陈老头依旧在这里，依旧用着那套野蛮的训练方式，依旧跑圈、骂人、体罚，依旧在耽误着一个又一个少年的青春，一个又一个少年的未来。

这操场，这跑道，见证了太多的汗水，太多的泪水，太多的不甘，太多的遗憾，见证了二狗的灰暗青春，见证了他的逆天改命，也见证了他的骤然陨落。

操场旁边的舞蹈房，依旧亮着暖灯，里面飘出轻柔的音乐，舒缓的钢琴曲，在清晨的冷风中，格外温柔。窗户上，映出舞蹈生们旋转的身影，一个个身姿轻盈，舞姿优美，像一只只翩翩起舞的蝴蝶。

只是，再也没有一个叫李二狗的少年，一边在跑道上跑圈，一边偷偷望向那扇亮着暖灯的窗户，望向那个藏在他心底的白月光。

再也没有一个叫李二狗的少年，在晨训结束后，偷偷站在舞蹈房的门口，等着肖梦出来，递给她一瓶水，一句关心。

再也没有一个叫李二狗的少年，在体考放榜后，疯了一样跑到舞蹈房，紧张又期待地跟肖梦表白，眼里满是光，满是对未来的期待。

舞蹈房的灯，依旧亮着，依旧温暖，可那个望向灯光的少年，却再也不在了。

我站在操场的角落，站了很久很久，直到晨训结束，新一届的体育生们三三两两地散去，陈老头也背着手，叼着烟，慢悠悠地离开，操场又恢复了平静，我才缓缓转身，离开。

走在三中的校园里，路过教学楼，路过光荣榜，路过那间二狗曾经坐过的教室，路过那盏我们曾经一起背单词的路灯，路过学校的后巷，每一个地方，都留下了二狗的痕迹，都留下了我们的回忆。

光荣榜上，二狗的名字还在，烫金的大字，依旧耀眼，旁边的照片，他奋力冲刺，眼神坚定，可这份耀眼，却只剩下无尽的唏嘘。

教室里，二狗的座位，已经坐了新的学生，那个座位，再也不会有一个笨拙地握着笔、认真刷题的少年。

路灯下，再也不会有两个少年，并肩站着，背单词，算数学题，聊着未来，聊着肖梦。

学校的后巷，再也不会有一个少年，为了保护自己的光，奋不顾身，失去理智，那一晚的打斗，那一晚的鲜血，那一晚的告别，都成了永远的回忆，永远的痛。

很多人说，二狗毁在冲动上，毁在不懂法上，说他太傻，为了一个女孩，毁了自己的一生，太不值得了。

可只有我知道，他不是傻，他只是护短，只是想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只是想护住那束唯一的光。

他的不归路，从来都不是从那一夜的打架开始的。

他的不归路，从他被陈老头当众辱骂、被人喊作“废物”的那天开始，从他拼尽全力努力，却在陈老头的野蛮训练下看不到希望的那天开始，从他只能靠自己、孤注一掷地去外地机构训练的那天开始，从他的青春被耽误、从他只能自己摸着石头过河的那天开始。

如果他没有遇到陈老头，如果他能遇到一个好教练，能得到科学的训练，能被人鼓励，被人认可，他是不是就不用孤注一掷？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如果他的文化课底子能好一点，如果他能早点遇到肖梦，如果他能有一个更好的家庭环境，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世界上，没有如果。

他的一生，注定是一场悲剧，一场从灰暗开始，到黑暗结束的悲剧。

他为白月光拼过命，拼尽了自己的一切，哪怕粉身碎骨，也不曾后悔；他为尊严死磕过，从瘦猴到壮汉，从废物到全省状元，他用自己的汗水和眼泪，证明了自己不是废物；他为打脸陈老头燃烧过，他用全省状元的成绩，狠狠打了陈老头的脸，让他知道，他看不起的那个瘦猴，比他带的所有学生都优秀。

他从地狱爬回人间，却在天堂门口，为了护住那束唯一的光，一步踏空，跌进了深渊，再也爬不出来。

我的兄弟二狗，李二狗。

从一个瘦小被欺、连头都抬不起来的少年，到一个逆天改命、考成全省体育状元的强者；从一个追光少年，眼里满是光、满是期待，到一个入狱囚徒，眼神空洞、失去所有的未来。

他的青春，一路燃，燃尽了所有的不甘，燃尽了所有的委屈；一路痛，痛遍了所有的筋骨，痛透了所有的心扉；一路碎，碎了所有的期待，碎了所有的梦想，碎了所有的未来。

最终，他走上了一条，再也回不了头的——不归路。

我离开了三中，离开了小城，去往了陌生的城市，开始了我的大学生活。我会好好上学，好好努力，好好过自己的日子，我会帮二狗照顾好肖梦，会帮他完成那些他没能完成的心愿。

我会记住他，记住我的兄弟二狗，记住那个从泥坑里爬出来的少年，记住那个全省体育状元，记住那个为了光而战、为了光而陨落的少年。

我会带着他的希望，带着他的执念，好好活下去，好好走下去，替他看看这个世界，替他看看那些他没能看到的风景，替他完成那些他没能完成的约定。

只是，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总会想起那年的操场，那个瘦小的身影，那个叫二狗的少年，他站在跑道上，望着舞蹈房的灯光，眼里满是光，满是期待，轻声说：“罗歌，我想变强，我想考大学，我想和肖梦一起，走进大学校园。”

风拂过操场，卷起他的衣角，阳光落在他身上，格外温暖。

可那个少年，早已不在这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