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最后一粒米
林远蹲在超市仓库的角落里，把帆布背包翻了个底朝天。
饼干碎屑、半包受潮的方便面调料、三颗已经发黑的大白兔奶糖、一把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折叠刀。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在膝盖前的地面上，像守财奴数金币一样认真。
饼干碎屑装在塑料袋里，大约能捏成两个拳头大的团子。方便面调料还剩三小包，他舍不得直接吃，每次煮野菜的时候撒一点点提味。三颗奶糖，其中一颗已经被压扁了，糖纸裂开一条缝，露出里面发黄的颜色。折叠刀的刀刃上有两个缺口，但他磨过很多次，勉强还能用。
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当。
林远坐在地上，后背靠着货架，膝盖抵着胸口。仓库的天花板有几个破洞，漏下来的光线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飘。他眯着眼往上看了一会儿，觉得那些灰尘像极了老家晒谷场上的米糠——也是这么轻飘飘的，风一吹就散了。
他把饼干碎屑小心地塞回背包最里层，奶糖放在方便面调料旁边。折叠刀别在腰带上。然后他站起来，绕着仓库走了一圈，这已经是他每天必做的“巡逻”。
仓库不大，大概四十来个平方，原来是某家小超市的后仓。末日爆发那天，林远正好来这家超市买泡面。他记得很清楚，自己站在货架前纠结要买红烧牛肉还是老坛酸菜，然后门口传来一声尖叫。他没多想，本能地往后门跑，一头扎进这个仓库，把铁门从里面反锁了。
那扇铁门是卷帘式的，锁扣用一根钢管别住。两年来，他靠着这扇门挡住了不知道多少拨丧尸。门板上到处是凹痕和抓痕，有的地方已经被挠出了白茬子，但钢筋还在，暂时还撑得住。
仓库里的东西在头半年就被他翻了个遍。能吃的、能用的、能当武器的，全都挑了出来。剩下的都是些卖不出去的杂牌货——几箱过期的苏打水、两箱快过期的火腿肠（在末日第一周就被他吃光了）、一大堆没有人要的塑料盆和衣架。
他把塑料盆洗干净了当储水容器，衣架掰直了当钩子用。有一段时间他甚至用衣架和铁丝做成了简易的捕鼠夹，还真夹到过两只硕大的老鼠。那是他记忆里最“丰盛”的一餐——烤老鼠配方便面调料，吃完以后他在角落里坐了很久，盯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那是末日爆发后的第八个月。
现在是第三年，准确地说，是末日爆发后的第二十七个月。
林远走到仓库最里面的角落，蹲下去，用手拨开一堆盖在上面的旧报纸。报纸下面是一个二十斤装的米袋，他把米袋拽出来，解开系口的绳子，把手伸进去掏了掏。
空的。
袋底只剩下几粒碎米和一层白粉末。他把碎米捡出来，放在手心里数了数——七粒。其中有四粒已经发黑发霉了，只有三粒看起来还能吃。
林远把这三粒米放进嘴里，慢慢嚼。
米粒在牙齿间碾碎，发出一声细微的“咯”，然后是淀粉特有的淡淡甜味。他嚼了很久，久到米粒变成了糊状，才咽下去。
然后他又蹲了一会儿，没有站起来。
他开始算账。
饼干碎屑，省着吃能撑三天，最多四天。方便面调料也可以冲水喝，但那玩意儿越喝越饿，不算正经食物。奶糖留着，万一需要短时间内补充能量还能派上用场。
三天。
最多四天。
林远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是霉味、铁锈味和灰尘味混在一起的味道。他对这个味道太熟悉了，熟悉到已经闻不出来。就像他熟悉这个仓库的每一个角落、每一道裂缝、每一块松动的瓷砖。
他在这里待了两年多。准确地说，两年零三个月。
前半年，他还抱着希望——军队会来救援，疫苗会被研发出来，一切都会好起来。他每天趴在门缝上往外看，等着穿防护服的人从街上走过，等着大喇叭通知幸存者去集合点。
但没有人来。
半年后，超市前厅的玻璃门被丧尸撞碎了，一群丧尸涌进来，在货架间游荡了好几天才离开。从那以后，林远就不怎么趴在门缝上往外看了。
第一年，他靠超市里剩下的食物活着。饼干、泡面、罐头、矿泉水，每一样他都记得清楚——它们在哪个货架、哪个批次、什么时候过期。他甚至记得自己吃掉最后一包泡面的日子，那是末日爆发后的第十四个月。那天下着雨，雨水从天花板漏进来，滴在他的脚边。他端着那碗泡面，看着窗外的雨，觉得那可能是自己这辈子吃的最后一碗面。
但没死成。
吃完泡面以后他开始吃杂粮。超市角落里有一袋绿豆，被人踢到了货架底下，积了厚厚的灰。他捡起来的时候以为自己捡到了金子。五十斤装的袋子，还剩大半。他每天数着粒吃，一顿三十颗，煮成绿豆汤，能喝两碗。
那袋绿豆撑了三个多月。
绿豆吃完以后他开始吃仓库里能找到的一切——发霉的饼干、过期的调味酱、甚至连干辣椒都嚼过几根。他记得那种从喉咙烧到胃里的感觉，像吞了一团火。他蹲在地上咳了半天，眼泪鼻涕一起流，骂自己蠢。
后来他学会了下水道附近找野菜。不是真的野菜，是那种从水泥缝里长出来的草。有些能吃，有些不能。他靠试出来的。
再后来他开始抓老鼠。
他不想再那样活了。
林远站起来，走到仓库的另一头，那里堆着一些没拆封的纸箱。他搬开最上面几个，露出压在底下的一个塑料袋。
袋子里装着一本书。
他把它拿出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封面上印着《农业百科》四个字，书页已经翻得很旧了，边角卷起来，有的地方还被水泡过，字迹模糊成一片。这是他来超市那天顺手从书架上抽的，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以后可能用得上”。
他翻开第一页，目录上写着：土壤改良、作物栽培、病虫害防治、种子保存与繁育……
这些内容他在农科所实习的时候学过一点，但从来没认真对待过。那时候他觉得种地是上一辈人的事，自己迟早要进城找份体面的工作。他爸打电话跟他说“回来吧，咱家地你不管谁管”，他嘴上说“知道了”，心里想的全是别的事。
后来农场倒闭了。
再后来末日来了。
林远把书放在膝盖上，翻到“种子保存”那一章。上面写着：种子的发芽率随保存时间延长而降低，低温干燥环境可延缓这一过程。绿豆种子的有效保存期一般为三至五年，过期后发芽率大幅下降，但不代表完全失去活力。
他抬起头，看向仓库的另一角。
那里堆着十几个塑料箱和纸箱，都是他这两年在超市里翻找后留下的“废品”。他知道其中有一个箱子里装着什么——他三个月前翻到过，但那时候他还没想到要种地。
他走过去，开始翻。
第一个箱子，空。第二个，一些破布。第三个，旧杂志。第四个——
他停下来。
箱子里是一个透明的密封袋，袋子表面有一层薄灰。他拿起来，用手擦掉灰，看见里面装着绿豆。
不是很多，大概两把的样子。但每一颗都很饱满，表皮还是深绿色的，没有发霉，没有虫蛀。他把密封袋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标签上写着生产日期——末日爆发前四个月。
保质期：十二个月。
过期两年多了。
林远把密封袋攥在手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到仓库的窗户边，把玻璃上的灰擦了擦，让光透进来。他把袋子里的绿豆倒在手心里，一颗一颗地看。
大部分看起来还好。有几颗表皮有点皱，有几颗颜色发暗，但没有任何一颗发霉或者长虫。这说明它们一直保存在相对干燥的环境里，没有受潮。
可能有能发芽的。
他不敢确定，但可能有。
林远把绿豆小心地装回袋子里，封好口，放到仓库最干燥的角落。然后他坐下来，翻开《农业百科》，找到“容器种植”那一章。
“在城市环境下，可采用容器种植方式利用有限空间……适合容器种植的作物包括叶菜类、豆类、小型果菜类……容器底部需钻孔以保证排水……”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一半停下来，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土。
他需要土。
不是外面地里那种土。末日爆发后，他亲眼见过有人种东西——把种子撒在自家阳台的花盆里，发芽了，长出叶子了，然后叶子开始变黑、卷曲、腐烂。整个过程不到一周。后来他听别人说，是土壤被污染了，病毒通过根系进入植物体内，种出来的东西不能吃，吃了会加速丧尸化。
所以不能用外面的土。
但可以用没接触过地面的土。
那些土在水泥罐里、在袋子里、在屋顶上——只要没有被污染源直接接触过，理论上就是安全的。
林远合上书，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傍晚了。太阳快落山了，光线开始变暗。他知道天黑以后不能出门，夜里的丧尸比白天更活跃，听力和嗅觉都会变强。
今晚先做准备，明天一早出去。
他站起来，开始清点能用的工具：一把消防斧（从超市墙上撬下来的），两把菜刀（从超市厨具区拿的），一根钢管（从货架上拆的），还有一捆绳子、几个塑料桶、一把生锈的锄头（不知道谁留在仓库里的）。
他把这些东西放在门口，方便明天拿。然后把帆布背包里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饼干碎屑放在最外层，方便面调料塞在侧袋里，三颗奶糖放在贴身的内袋。
最后他又摸了摸那袋绿豆。
十二颗。
他有十二颗种子。
林远靠墙坐下，把《农业百科》垫在头下面当枕头。天花板的破洞里露出一小块天空，灰蓝色的，没有星星。他盯着那一小块天空看了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
如果种子能发芽，如果土能找到，如果水能净化，如果丧尸不来，如果有人不抢——
他停下来。
不能想那么多，想多了就没法开始了。
先找土。
他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