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种子远征

去农科所的决定是林远在当天晚上做出的。

围墙需要时间，水渠需要时间，但粮食等不了那么久。十六个箱子，六种作物，全部收成加起来也不够三十个人吃一个月。他们需要更多的种子——不是绿豆、番茄、土豆这些常见作物，而是能作为主食的、高产的、耐储存的作物。

玉米。南瓜。大豆。最好还有小麦或水稻。

赵铁说城南的农资店早就被搬空了。小伍说他去过种子公司的大楼，里面全是办公桌和文件柜，一颗种子都没找到。老赵说乡下可能有，但乡下太远，来回要两天，路上的丧尸多得像蚂蚁。

林远想起了农科所。

他在那里当过两年临时工。市农科所的实验基地在城西，离超市仓库大概十公里。那里有温室、有试验田、有种子冷库。冷库有备用发电机，如果发电机还在工作——

不，发电机不可能工作三年。但冷库的保温层很厚，断电后内部温度会缓慢上升，如果密封做得好，里面的种子可能还没有完全失去活性。

“我要去农科所。”林远说。

叶青正在给阿恒换药——阿恒的脚前几天搬砖的时候扭了，肿得像馒头。她听到林远的话，手停了一下。

“十公里。”叶青说。

“十公里。”

“路上全是丧尸。”

“所以要挑时间。凌晨四点出发，天亮之前赶路，白天躲在建筑里，傍晚再走。来回两天。”

“你一个人去？”

林远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叶青——她的手指缠着绷带，指甲缝里嵌着泥土和血痂，白大褂上全是洗不掉的污渍。又看了一眼老赵——他的左手空荡荡的袖子别在腰间，右手拄着拐杖，脊背还是直的，但脸上多了很多以前没有的皱纹。再看阿恒——瘸着腿，碎了一片的眼镜用胶布粘着，整个人瘦得像一根竹竿。

这些人都是他带回来的。他不能让他们去送死。

“一个人。”林远说。

“我跟你去。”赵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林远转过头。赵铁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仓库门口，身后是小伍。

“农科所我去过。”赵铁说，“末日第一年。当时我们十几个人，想去里面找药。但里面全是丧尸，没进去成。我知道路，知道哪里能躲，哪里能走。”

“那时候就有丧尸了？”

“有。但不多。”赵铁说，“现在不知道。”

林远想了想。

“两个人不够。”他说，“至少四个。”

“我。”叶青站起来。

“你去干什么？”林远皱眉。

“你受伤了谁给你包扎？”

“我没打算受伤。”

“谁都不会打算受伤。”叶青说。

老赵拄着拐杖走过来。

“我老了，腿脚不行，去了拖后腿。你们四个去——林远、叶青、赵铁、小伍。”他顿了顿，“小伍跑得快，嘴也严，去了能帮上忙。”

小伍站在赵铁后面，听到自己的名字，挺了挺胸。“我没问题。”

林远看着这四个人。赵铁有枪，有战斗经验。叶青有急救能力。小伍年轻、跑得快、听话。他自己——他认识农科所的每一栋楼、每一间房、每一条通道。

“明天凌晨四点出发。”林远说，“现在开始做准备。”

他们把需要用到的物品整理出来：两把手枪（赵铁一把，林远一把），子弹加起来不到二十发。刀和斧头各一把。对讲机两台，阿恒调试过，有效距离三公里，中途可以用来联络。水、食物、急救包、手电筒、备用电池。还有一个空的双肩包，用来装种子。

林远把《农业百科》也塞进了包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带这本书——大部分内容他已经能背下来了。但带着心里踏实。

凌晨四点，天还没亮。

林远推开卷帘门，外面的空气冷得刺骨。秋天的末尾了，再过一个多月就要入冬。地上的落叶被风吹得到处跑，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深吸一口气。

四个人沿着预定路线出发。林远在前面，赵铁断后，叶青和小伍在中间。他们尽量走小路、穿巷子、翻围墙，避开主干道和开阔地带。一路上遇到了零星丧尸，都绕过去了。赵铁有一次差点踩到一只躺着睡觉的丧尸，小伍把他拉住了，两个人贴着墙壁站了十几秒，等那只丧尸翻了个身、继续睡了，才慢慢挪开。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废弃的公交车站。

“休息。”林远说。

四个人蹲在车站的候车棚下面，背靠着墙壁，喝水、吃东西。小伍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块压缩饼干，掰成四份，一人一份。林远把自己的那一份又掰了一半，递给叶青。叶青看了他一眼，接过去了。

赵铁靠在柱子上，眼睛一直盯着外面的街道。

“前面那条路，以前有很多丧尸。”赵铁说，“末日第一年我走这里的时候，路边全是。它们不动，但都在。你从旁边走过去，它们会闻到你。”

“现在呢？”林远问。

“不知道。”

林远站起来，走到棚子边上，往外看了看。街道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时卷起的灰尘和落叶。远处有几只丧尸，在街口站着发呆，一动不动，像几根歪倒的路灯柱。

“走。”他说。

白天赶路比晚上更危险，因为丧尸能看见你。但他们没有选择——必须在今天之内赶到农科所，找到种子，然后找地方躲到天黑。

中午十一点，他们到了农科所的外墙。

围墙三米高，上面有生锈的铁丝网。大门紧闭，门口停着几辆废弃的汽车，车身上全是灰尘和干涸的血迹。透过大门的铁栅栏往里面看，可以看到实验楼的玻璃幕墙、温室的白色的骨架、和试验田里枯死的庄稼。

“看到丧尸没？”赵铁低声问。

林远眯着眼扫了一遍。

没有。

农科所里面一只丧尸都没有。这和赵铁说的不一样——末日第一年，他说这里面有很多丧尸。但现在，一只都看不见。

“不对劲。”赵铁说。

“哪里不对劲？”小伍问。

“丧尸不会自己消失。除非——它们被什么东西赶走了。”

林远想起那个长着骨冠的身影。西边，东边，北边。农科所在城西，正好是那只怪物来的方向。

“先进去。”林远说。

他们把车顶当台阶，翻过了围墙。

院子里的景象让林远心里凉了半截。

试验田全毁了。不是自然枯死，而是被践踏过、碾轧过、翻搅过。田里的土被翻了个底朝天，灌溉用的水管被扯断了，温室的白色的塑料膜被撕成了碎片，随风飘得到处都是。实验楼的大门敞开着，门框歪了，玻璃碎了一地。

“什么东西干的？”小伍的声音在发抖。

林远没回答。他加快脚步，往种子冷库的方向走。

冷库在地下一层。通往地下的楼梯口堆着一堆杂物——货架、纸箱、铁皮柜，被人（或什么东西）堆在那里，像一道路障。

林远往里面喊了一声。

“有人吗？”

回声在楼梯间里弹了几下，消失了。

没人回答。

他开始搬杂物。赵铁和小伍帮着他搬，叶青在后面放哨。杂物很重，货架上还沾着干了的黏液，黏糊糊的，散发着腐臭味。林远没去管那些，一只手拉开货架，另一只手扒开挡路的纸箱。

通往地下的楼梯露出来了。

“我下去。”林远说。

“一起。”赵铁说。

三个人沿着楼梯往下走。地下室的灯当然不会亮，林远打开手电筒，光束在黑暗中切开一道口子。

墙壁上有抓痕。很深，一道一道的，像是有人用铁钩子刨过。地上有碎玻璃、碎文件、碎试剂瓶。空气里有化学药品和腐烂物混在一起的味道。

冷库的门开着。

林远的手电光照到门上的标牌——“种质资源库，-4℃恒温”。门上的把手歪了，门板上有几个凹坑，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撞开的。

他走进冷库。

里面比外面冷，但也只是相对的。没有制冷，冷库和外面的温度已经差不多了。墙上的温度计显示16℃，远超种子长期保存所需的温度。但冷库的保温层还在，内部的温度上升得比外面慢，如果运气好，可能还有一部分种子没有完全失活。

林远开始翻。

冷库里有一排排的金属架，架子上摆着密封袋、玻璃瓶、塑料盒。标签上写着作物的名称和编号——“水稻-中嘉早17号”“玉米-苏玉29号”“小麦-扬麦16”“大豆-中黄39”……

他用颤抖的手把密封袋一个个拿起来看。有些袋子里面的种子已经发霉了，长出绿毛和黑斑。有些袋子瘪了，里面的种子碎成了粉末。但还有一些——一些密封做得好的、放在冷库最深处的——看起来还能用。

他把那些看起来好的种子装进背包。

水稻。玉米。小麦。大豆。还有几个玻璃瓶里装着他没见过的作物，标签上写着“藜麦”“荞麦”“高粱”。

他一瓶一瓶地拿，一瓶一瓶地往包里塞。包很快就沉了，压得他肩膀往下坠。但他没有停。

“林远。”叶青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压得很低，“该走了。”

“再给我两分钟。”

他又翻了一排架子。在一个角落里，他看到了一个贴着“抗病毒候选株-07”标签的塑料盒。盒子是密封的，里面装着几管冷冻保存的东西，不是种子，看起来像组织培养用的试管苗。

抗病毒候选株。

林远把盒子塞进包里。

“走。”

他们从地下层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光线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抱着沉甸甸的背包，跟着赵铁往围墙的方向跑。

跑到一半的时候，叶青突然停了下来。

“嘘。”

四个人同时停住。

林远侧耳听。

那个声音。低频的，持续的，在胸腔里震动的——和凌晨在电台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呜——呜——呜——

从西边传来。很近。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近。

林远的余光看到，围墙外面的街道上，有什么东西正在移动。不是丧尸。那只东西不会走丧尸那种软塌塌的、没有节奏的步子。它的脚步很沉，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地面在微微发颤。

他没有转头去看。

“跑。”他说。

四个人翻过围墙，跳上汽车顶，落地的时候林远的膝盖磕在碎玻璃上，裤子破了，血流出来，他顾不上。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跑，不选路线了，不避丧尸了，看见什么就跑什么。

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远。

不知道跑了多久，林远停下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腿在发抖。

叶青蹲在他旁边，从包里拿出绷带，开始给他包扎膝盖。

“你真是。”她说，“说了不受伤，十分钟就伤了。”

林远没回话。他把背包取下来，拉开拉链，看着里面那些瓶瓶罐罐和密封袋。

种子。

他带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