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以粮换枪
赵铁第二次来的时候，态度变了。
第一次来，他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四个拿刀拿枪的人，说话的时候下巴抬着，眼睛从上往下看林远——不是轻蔑，是打量，是在判断这个人值不值得他开口。
第二次来，他一个人来的。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走进来，站在仓库中间，看着那些摆了一地的塑料箱、堆在墙角的锄头和铁桶、还有铺在地上的行军床和睡袋。他的眼睛在这些东西上一一扫过去，最后停在林远脸上。
“二十一个人。”赵铁说。
“什么？”
“我那边还有二十一个人。加上你们——加上你这里四个，赵铁那两个，总共二十八个。”赵铁说，“这二十八个人，再没有东西吃，就要饿死了。”
林远没说话。
“上次你说的条件，我想过了。”赵铁说，“种地的事你说了算。你的人管技术，我的人管力气。粮食统一分配，谁多吃多占谁滚蛋。这些我都答应。”
他顿了顿。
“但我也有条件。”
“说。”
“我的人不能白干活。”赵铁说，“他们种出来的东西，他们要分一半。不是给我，是给他们自己。每个人分到的粮食，按工分算——干得多的人多得，干得少的人少得，不干活的人没有。”
林远看着赵铁。
“你不是在替你自己谈。”林远说。
“我替他们谈。”赵铁说，“他们跟了我两年多，我没能让他们吃饱过一顿饭。现在你这里有办法，我就来想办法。”
林远沉默。
他想起自己以前开农场的时候，雇了几个村里的老人帮忙干活。他们干活慢，但仔细，从来不偷懒。他每个月给他们发工资，不多，但够吃饭。有一次他发不出工资了，一个老人说“不急，等你收了粮再给”。后来粮没收成，他的农场倒了，那个老人的工资到现在也没给。
“你们的粮食，我没有。”林远说，“种子刚种下去，绿豆还要半个月才能收。番茄要到下个月。土豆更久。”
“我知道。”赵铁说，“所以不是现在就要。是要一个承诺——你教我们种地，我们帮你干活，等庄稼收成了，分我们一半。”
林远想了很久。
“一半太多。”林远说，“三成。你那边二十一个人，加我这边七个，一共二十八个人。你那边的人占三成，我这边的人占七成。”
“四成。”
“三成半。”
赵铁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三成半。”赵铁说，“但我那边的人，不只是干活。他们还要负责防御。丧尸来了，我的人挡在前面。你这里的安全，我保证。打丧尸的弹药我们自己出，不用你的粮食换。”
林远伸出手。
赵铁握住了。
两个人的手在仓库中间握在一起，力道很大，像两块石头碰在一起，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第二天，赵铁把人带过来了。
二十一具面黄肌瘦的身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最小的看起来才五六岁，被一个年轻女人抱在怀里，小孩的脸瘦得只剩下一双大眼睛，眼窝深深地凹进去，像两个黑洞。
他们站在仓库门口的空地上，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东张西望。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远身上。
林远站在仓库门口，背靠着卷帘门。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农科所的时候，他参加过一次培训，讲的是“农业技术推广与农民沟通技巧”。培训老师教他们怎么和农民打交道，要先问好，要微笑，要用通俗的语言解释专业知识。他记得那些内容，但一条都用不上。
“我是林远。”他说，“这里是种粮食的地方。以后你们在这里干活，吃饭，睡觉。种地的事听我的，其他事听赵铁的。谁不听话，谁走人。谁抢别人的粮食，谁走人。听明白了吗？”
没有人回答。但所有人都点了点头。
赵铁把小伍和刘姐叫过来，让他们把人分成三组。一组负责挖土和搬东西，一组负责搭建种植设施，一组负责做饭和后勤。赵铁自己带着几个有战斗经验的人负责外围警戒。
林远把叶青、阿恒和老赵叫到天台上，开了一个小会。
他在一张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平面图，标出了仓库、天台、绿化带和小公园的位置。
“这里，”他用炭笔圈出绿化带，“我要在这里开一片地。把污染土挖掉，从别的地方运净土来填。面积不用太大，先开两百平。种玉米和土豆，这两种作物产量高，能当主食。”
“两百平的净土去哪里找？”老赵问。
“楼顶、阳台、废弃的花坛，能挖的地方都挖一遍。不够的话，从郊区运。郊区没有被污染的土地应该还有，但距离远，运输风险大。”
“郊区我去过。”阿恒说，“那边有大棚，末日以前种菜的。大棚里的土可能还能用。”
“你带路。老赵带人去挖。叶青，你负责那株抗病毒苗。”
叶青点了点头。
“还有赵铁那边的人，”林远说，“他们饿太久了，不能一下子吃太多。叶青你给他们检查身体，有病的先治。吃饭先喝稀的，等胃适应了再加稠的。”
叶青点了点头。
林远放下炭笔，看着三个人。
“半年。”林远说，“半年之内，我们要能自己养活自己。不求吃饱，但不能再饿死人了。”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那天下午，赵铁的人开始干活。
他们从仓库里搬出铁锹、锄头和塑料桶，在绿化带里挖土。表层的污染土被一锹一锹挖出来，堆在一边，等着运走。挖出来的坑里倒进去从各处搜来的净土，用锄头翻匀，再浇上水。
林远蹲在坑边，用手捏了一把混好的土。土质偏沙，透气性好，但保水性差，需要经常浇水。有机质含量低，需要施肥。
“还能用。”林远说。
赵铁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手里那捧土。
“就这么简单？”赵铁问，“把土换了就能种？”
“这只是第一步。”林远说，“土换了以后要施肥，施肥以后要浇水，浇水以后要防虫防病。庄稼种下去以后，每天都要管。不是种下去就不管了。”
赵铁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林远说，“你的那把手枪。”
赵铁从腰间拔出手枪，递给他。
“我不是要你的枪。”林远没有接，“我是想问你，子弹还剩多少。”
“加上你那边的那把，不到二十发了。”
“不够。”林远说，“丧尸越来越多，枪声会引来更多丧尸。以后尽量不用枪。用冷兵器——斧头、刀、弓箭。”
“弓箭？”
“阿恒会做。”林远说，“他以前在数码城上班，业余爱好是做弓箭。你让他教你。”
赵铁看了阿恒一眼——那个瘦弱的、瘸着腿的、戴着碎了一片镜片的眼镜的男人，正蹲在角落里调试电台，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他？”赵铁的语气带着不加掩饰的怀疑。
“他会。”林远说。
赵铁没再说什么，把枪别回腰间。
傍晚的时候，赵铁那二十一个人被安排着喝了一顿稀粥。粥是用赵铁带来的陈米熬的，熬了很久，米粒已经煮烂了，和水混在一起，看不出原来的形状。每个人分到一碗，碗是塑料的，大小不一，有的是超市卖的那种一次性碗，有的是从废墟里捡来的破碗。
小孩的那碗粥多了一个玉米面饼子——是刘姐用赵铁带来的玉米面做的，不大，比小孩的拳头还小一圈。小孩接过饼子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害怕，是饿的。年轻女人把饼子掰成两半，一半给小孩，另一半给了旁边的一个老人。
老人没要，推回去了。
叶青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小孩的脸。嘴唇干裂，牙龈发白，典型的营养不良。
“小孩多大了？”叶青问。
“四岁。”年轻女人说。
“叫什么？”
“张小宝。”
叶青站起来，回到仓库里，把她最后剩下的一点维生素片找出来——是在宠物医院的时候从药柜里翻到的，人也能吃。她拿了一片，碾碎了，放进小宝的粥里，搅了搅。
“先吃这个。”叶青说，“明天开始喝米汤，不要喝粥，肠胃受不了。”
年轻女人点了点头，眼眶红了。
小宝端着碗，低头喝粥。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在品什么好东西。
林远站在仓库门口，看着这一切。
天快黑了。西边的天空还有一点暗红色的光，照在那些废弃楼房的玻璃窗上，反射出一片碎金一样的光点。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寒意，他缩了缩脖子，把领口拢了拢。
叶青走到他旁边。
“赵铁这二十一个人，”叶青低声说，“我大概看了一下。大部分是营养不良，有两三个发烧的，还有一个可能肺部感染，需要消炎药。但我们没药了。”
“赵铁那边也没有？”
“他说还有一点，但不多了。”
林远想了想。“临江基地。”
叶青看着他。
“你要去临江基地？”叶青问。
“不去。”林远说，“但阿恒可以继续收他们的广播。如果他们真的在招农业技术人员，也许可以用种子换药。”
“你舍得把种子给别人？”
“要看换什么。”林远说，“消炎药，换。维生素，换。抗生素，换。武器弹药——”他顿了一下，“也换。”
叶青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站在仓库门口，看着天一点一点暗下去。
绿豆还有半个月就能收了。番茄还要一个月。土豆两个月。玉米三个月。那株抗病毒苗——不知道。
但至少，现在他们有二十八个人。
二十八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