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七月围城
尸王来的时候，是七月的第三天。
说是七月，其实没人记得清具体日期了。末日以后，日历就成了最没用的东西。林远只是在仓库墙壁上划杠，划到第三十根的时候就算一个月过去。他已经划了三十多根杠，算下来大概到了七月。
那天早上很热。热得不正常。
林远蹲在抗病毒苗前面，拿手指头量它的高度。
那株从试管里活下来的苗已经长到快三十厘米了，茎秆比筷子还粗，叶子有巴掌大，叶面上那层绒毛在阳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它开花了。很小，黄色的，藏在叶腋里，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确实是花。林远数了数，有六朵。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花瓣。
“要授粉。”叶青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棉签，是从赵铁那边翻出来的，“番茄是自花授粉，但没风没虫，得人工帮它。”
她把棉签伸进花里，轻轻转了一下，黄色的花粉沾在棉签头上，又转进另一朵花里。
“好了。”
林远看着那些花，又看了看远处那片绿化带。赵铁的人已经在那里开了半亩地，种了玉米和土豆。玉米苗长到膝盖高了，绿油油的一片，在风里沙沙作响。土豆苗矮一些，但更密，叶子挤在一起，像铺了一层绿色的地毯。
一切都很好。
好得不像是真的。
阿恒的电台先收到了动静。
那天凌晨，他照例在守夜，耳机挂在脖子上，电台开着，沙沙声在仓库里弥漫。他半睡半醒地靠在墙上，忽然被一声尖锐的杂音惊醒了。
不是广播。不是尸王的低频声波。是别的东西——一种持续的、高频的、像金属摩擦的尖啸。
阿恒把耳机戴上，调了调频率。尖啸声更清晰了，还夹杂着别的声音——丧尸的呼哧声，很多丧尸的呼哧声，混在一起，像几百个人在同时喘气。
他把录音键按下去。
然后他跑到天台上，往西边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的天是黑的。
不是乌云，不是夜晚，而是灰尘。铺天盖地的灰尘，从西边涌过来，遮住了半边天空。灰尘下面是一片移动的、灰色的、密密麻麻的东西。
丧尸。
太多了。多到阿恒数不清，多到他的脑子拒绝去数。它们像一条灰色的河流，从西边漫过来，漫过街道、漫过废弃的汽车、漫过倒塌的楼房，朝着他这个方向涌来。
他跑下楼，把所有人叫醒。
他爬上楼顶，拿起望远镜。
第一眼看过去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
领头的还是那只长着骨冠的丧尸。它走在最前面，比身边那些普通丧尸高出整整一个头，头上的骨冠比以前更大了，从额头一直延伸到后脑勺，像一顶灰白色的王冠。它的身体比以前更粗壮了，两条手臂像树干一样垂在身体两侧，指尖离地面不到二十厘米。
但它走路的样子变了。以前它是迈着缓慢的、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往前走。现在它走得快了，甚至可以说是轻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驱动它，让它迫不及待。
它在往农场的方向走。
林远放下望远镜，深吸一口气。
“所有人，听我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二十八个人站在仓库门口的空地上，有的人还没穿好衣服，有的人手里还端着半碗粥。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他。
“丧尸来了。”林远说，“很多。比我们以前见过的都多。现在所有人进仓库，把门窗堵死。赵铁，你带着你的人守住大门和后门。叶青，你把药和急救用品准备好。老赵，你带人把天台上的箱子全部搬到仓库里。能搬多少搬多少。”
“箱子？”老赵愣了一下，“现在搬箱子？”
“那些是我们半年的粮食。”林远说，“搬。”
没有人再问问题，所有人开始动。
赵铁带着他的人把仓库大门用钢管和木板加固了一遍，后门堆了两层沙袋，窗户用木板钉死，只留几个枪眼。老赵带着几个人爬上天台，一箱一箱地把种植箱往下搬。有的箱子太重，两个人抬不动，就把土倒出来，分几次搬。泥土洒了一路，绿豆苗的叶子被折断了好些，但没有人停下来心疼。
阿恒把电台搬到仓库最深处，天线从天花板的破洞里伸出去，开始呼叫。
“有人吗？有人听到吗？我们被丧尸包围了，请求支援——重复——被丧尸包围了，请求支援——”
没有人回答。只有沙沙沙的杂音。
林远站在仓库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
尸群已经到了街口。
最近的那只丧尸离仓库不到一百米了。它穿着一件已经看不出颜色的保安制服，脖子上挂着一张工牌，工牌上的照片还在，是一个年轻男人的脸。它的嘴一张一合，发出那种“呼——呼——”的声音，像在说什么。
林远把目光从它身上移开，看向远处。
尸群还在不断地涌过来。从西边的每一条街道、每一条巷子、每一个缺口里涌出来，像水一样填满了所有空间。它们没有急着进攻，而是停下来，站在仓库周围，站在街道上、站在绿化带里、站在废弃汽车的顶上。它们站在那里，不动，不叫，只是站着。
第一次冲击发生在中午。
不是有组织的进攻，而是几只丧尸闻到了人的气味，开始往仓库门口走。它们走得很慢，但很坚定，一步一步地逼近卷帘门。
赵铁隔着门板听到了它们的脚步声。
“来了。”他说。
林远举起斧头，站在门后。
第一只丧尸撞在卷帘门上的时候，整个门板都震了一下。铁皮发出“哐”的一声巨响，像有人拿大锤砸了一下。门板上的凹痕又多了一道。
第二只、第三只也撞上来了。门板在它们的撞击下剧烈晃动，别在门上的钢管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随时会崩开。
赵铁从枪眼里往外开了一枪。子弹打穿了第一只丧尸的头颅，黑色的液体喷在门板上。那只丧尸的身体软了一下，但没有倒下——子弹打偏了，只擦过了颅骨。它继续往前撞。
“别浪费子弹。”林远说。
他把门推开一条缝，斧头从缝里劈出去，砍在第一只丧尸的脖子上。这一下他用足了力气，斧刃砍进了颈椎，卡住了。他用力往外拔，拔不出来。
第二只丧尸的手从门缝里伸进来了，手指抓向林远的脸。指甲很长，灰黑色的，像五把小刀。
小伍从旁边冲过来，手里的铁管抡起来砸在那只手臂上，“咔嚓”一声，手臂断了，以不可能的角度弯折过去，但那只手还在动，手指还在抓。
林远终于把斧头拔出来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斧头换了角度，抡起来劈在门缝里那只断臂的肩膀上。这一次他劈得很准，斧刃砍进了肩关节，整条手臂掉在了地上，手指还在蜷缩。
他关上门，把钢管别回去。
“堵住。”林远说。
赵铁带着人把更多的沙袋和木板堆在门后，又用铁丝把门框和门板绑在一起。
“撑不了多久。”老赵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这扇门本来就是普通卷帘门，不是防爆的。再撞几次就要变形了。”
林远看着那扇门，门板已经变形了，中间部分向外凸出，像被一只巨人的拳头从外面锤了一下。门框和墙壁之间的缝隙也开始变大，能透过缝隙看到外面那些灰白色的、腐烂的脸。
“楼顶。”林远说。
他把所有人撤到了二楼。
仓库的二层是超市的办公区和员工休息室，面积比一层小，但结构更坚固。窗户对着后巷，相对隐蔽，不容易被丧尸发现。林远让老赵带着几个小孩和伤员先进去，叶青把药箱也搬了上去。
赵铁带着几个能打的人留在一层楼梯口，用货架和铁皮做了第二道防线。
第一夜最难熬。
丧尸没有组织性攻击，但一直在撞门、撞墙、抓窗户。声音一刻不停——金属的撞击声、玻璃的碎裂声、木板的断裂声、丧尸的呼哧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交响乐。
没有人能睡觉。
林远坐在楼梯上，背靠着墙壁，手里握着斧头。他的膝盖上还缠着叶青上次给他包的绷带，已经脏了，边角翘起来，露出下面结了痂的伤口。他把绷带按回去，继续坐着。
叶青从二楼下来，端了一杯水给他。
“喝点。”
叶青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楼梯上，黑暗中谁也看不清谁的脸，但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
“绿豆还没收。”林远忽然说。
“嗯。”
“番茄也是。”
“嗯。”
“那株抗病毒苗，已经开花了。要是被丧尸踩了，就全完了。”
叶青没说话。她把手伸过来，握住了林远的手。林远的手又大又粗，骨节分明，掌心里全是老茧。叶青的手指绕过去，和它扣在一起。
“等出去了，”叶青说，“再种。”
林远没说话。但他没有把手抽回去。
第二天，尸群的包围更紧了。
林远从二楼的窗户往外看，能看到尸王的那个方向。它站在街对面的一个废弃的公交站棚子下面，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周围的丧尸围绕它站成一个半圆形，留出一块空地。
它在休息。
林远从望远镜里看到它的胸口在起伏——它在呼吸。丧尸不需要呼吸，但这个会。它的每一次呼吸都很慢，间隔几十秒，胸口的隆起和凹陷像潮水一样缓慢。
他在进化。
林远放下望远镜，下楼去找赵铁。
“我们需要引开它们。”林远说。
“怎么引？”
“制造噪音。远处放鞭炮、敲铁桶、放录音。把它们从仓库周围引走。”
赵铁想了想。“阿恒的电台能放录音吗？”
“能。把录音接上喇叭，放到远处，循环播放。”
“谁去放？”
林远沉默了一下。
“我去。”
“你一个人？”
“一个人就够了。人多了反而容易被发现。”
赵铁看着他，没有说话。
阿恒用一个旧手机和一对电脑音箱改造成了一个简易的播放器。他把录音拷进手机里，设置成循环播放，然后把音箱绑在一根竹竿上。录音的内容是赵铁的人提前录好的——有人说话，有人敲铁桶，有人放鞭炮的录音。
“能顶多久？”赵铁问。
“电池能撑两个小时。”阿恒说，“两个小时以后就没电了。”
“两个小时够了。”林远说。
他背起那个简易播放器，从后门出去。后门外面的巷子里也有丧尸，但数量不多，被他用斧头一只一只地解决了。他在巷子里走了大概两百米，找到了一个十字路口，把播放器放在路中央，打开开关。
录音开始播放。
“砰砰砰”——鞭炮声。然后是人说话的声音，故意说得很大声，像是在吵架。然后是铁桶被敲击的“咣咣”声。
丧尸们听到了。
一开始只有离得近的几只转过头来，往声音的方向看。然后更多的丧尸开始移动，朝着十字路口走去。它们的步子不快，但很整齐，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牵着。
林远躲在巷子的拐角处，看着它们从他面前走过。一只、两只、十只、二十只。
仓库周围的丧尸数量明显减少了。但尸王没动。
它还在那个公交站棚子下面，一动不动，黄色的眼睛看着十字路口的方向，但没有跟过去。
它知道那是假的。
林远的后背开始冒冷汗。他慢慢退回巷子里，从另一条路绕回了仓库。
“尸王没走。”林远说。
赵铁的脸色变了。
“它不走，其他的丧尸就不会走。”赵铁说，“那些丧尸听它的。”
“我知道。”
“那我们怎么办？”
林远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