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临江基地的请求
开春比林远预想的来得早。
二月底，气温开始回暖。雪化了，路面变成了泥浆，踩上去“咕叽咕叽”的，鞋底上粘着两三斤重的泥巴。丧尸也开始活跃了，林远早上爬上天台的时候，能看到街上有零星几只丧尸在游荡。
但比丧尸先来的，是人。
那天下午，阿恒的电台收到了一条清晰的消息。
“这里是临江基地……我们已派出联络队前往你处……预计今天下午到达……请做好接应准备……重复……请做好接应准备……”
阿恒放下对讲机，看着林远。
“他们来了。”
林远点了点头，站起来，从墙上取下斧头，别在腰后。
“几个人？”赵铁问。
“没说。”
赵铁也站了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夹。
“别紧张。”林远说，“先看看什么情况。”
临江基地的联络队在下午三点到达。一辆改装过的军用卡车，车身漆成了深绿色，车顶焊着铁架子，架子上架着一挺机枪。车厢两侧焊着钢板，钢板上全是弹孔和凹痕。
车停下来的时候，林远注意到车牌号——军用牌照，但被刮掉了一部分，看不太清楚。
驾驶室的门开了，先下来一个穿着迷彩服的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短发，皮肤晒得很黑，手里提着一把自动步枪。他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门。
副驾驶上下来一个中年人。
四十出头，穿着干净的夹克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干干净净，和末日里所有人的灰头土脸形成了鲜明对比。他下了车，整了整衣领，目光在仓库周围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远身上。
“你是这里的负责人？”中年人问。
“林远。”
“我姓魏，魏国安，临江基地对外联络部主任。”
魏国安伸出手。林远看了看他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不像是在末日里生活过三年的人的手。他握了一下。
“里面请。”林远说。
魏国安跟着林远进了仓库。他带了三个人进来——那个开车的年轻人和两个扛着枪的士兵。另外的士兵留在车上，机枪枪口对着仓库的方向。
林远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没有说什么。
他在仓库里收拾出一块相对干净的地方，搬了几把塑料椅子，请魏国安坐下。叶青端来了水——不是雨水，是烧开放凉的雪水，装在干净的搪瓷杯里。
魏国安接过杯子，没有喝，放在旁边。
“林先生，我们长话短说。”魏国安说，“我来这里，是想和你谈合作。”
“什么合作？”
“临江基地需要粮食。你这里有粮食。”魏国安说，“我们查过你的底细。林远，二十六岁，农学院肄业，曾在市农科所担任临时工，后经营家庭农场，因疫情倒闭。末日以后一直在这个区域活动，从第三年开始尝试种植作物，目前已成功收获绿豆、番茄、土豆等。”
林远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你们怎么知道这些的？”
魏国安没有回答，从夹克衫内袋里掏出一个平板电脑，打开，翻了几页，递给他看。
屏幕上是一份档案。林远的档案。上面有他的照片——是身份证上的那张，头发比现在长，脸上没有伤疤。档案里详细记录了他的个人信息、教育背景、工作经历、家庭情况，甚至包括他大学退学的原因和农场倒闭的具体债务数字。
林远把平板电脑递回去。
“你们的消息很灵通。”
“临江基地不只是幸存者聚集地。”魏国安说，“我们有完整的行政体系、治安力量和后勤保障。末日之前，这里是国家级应急避难所的选址之一，地下的基础设施完善，有独立的供电、供水、通讯系统。我们有三千多人在基地里生活，有学校、有医院、有食堂。”
三千多人。
林远心里算了一下——三千多人，每天要消耗多少粮食。
“所以你们需要粮食。”林远说。
“我们需要稳定的粮食供应。”魏国安纠正他，“基地现有的存粮最多还能撑四个月。四个月以后，如果没有新的粮食来源，三千多人就要断粮。”
“你们有三千多人，为什么不用来种地？”
“种了。基地内部有穹顶农场，面积有限，产出不够。外部种植——出过几次事。派出去的种植队被丧尸袭击，死了十几个人。后来就不敢在外面种了。”
魏国安往前倾了倾身体，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林远，你种的东西，我们在望远镜里看过。你的方法可行——用净土代替污染土，在楼顶和空地上种植。我们需要你把这个方法教给我们的人。”
“条件呢？”
“你和你的人可以搬到临江基地来住。基地提供住房、医疗、教育和安全保护。你的事迹会被宣传，你会成为基地的英雄。”魏国安笑了笑，“以后你就不用在这里闻着丧尸的味道种地了。”
林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魏国安，看着他那件干净的夹克衫、他那双修剪整齐的手、那个梳得一丝不苟的发型。
“我不去临江基地。”林远说。
魏国安的笑容凝固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
“为什么？”
“这里就是我的基地。”
魏国安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那换一种方式，”魏国安说，“你提供种子和技术，我们提供保护。你种出来的粮食，我们收购。价格好商量。”
“怎么收购？”
“用物资换。药、武器、弹药、工具、燃料，你们需要什么，我们可以提供什么。”
林远想了想。
“我需要抗病毒的种子。”
魏国安愣了一下。
“什么？”
“抗病毒的种子。”林远说，“末日以前，农科所培育了一批转基因作物，能抵抗土壤病毒。我手里有一株，是从农科所的冷库里找到的，但它还没结种子。你们有实验室，有技术力量，也许可以帮我扩繁。”
魏国安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是一种更复杂的、林远读不太懂的表情。
“抗病毒种子。”魏国安重复了一遍，“你确定你手里的那株是真的？”
“不确定。所以才需要验证。”
魏国安沉默了很长时间。
“容我回去报告一下。”魏国安说，“这件事我做不了主。”
“可以。”
魏国安站起来，伸出手。林远又握了一下。这次他注意到，魏国安握手的时候用力了，不像第一次那样只是轻轻搭了一下。
“对了，”魏国安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你们这里那个叫阿恒的年轻人，无线电技术不错。我们基地缺这样的人。如果他愿意来，我们随时欢迎。”
林远没有回答。
魏国安上车之前，回过头看了一眼天台上的那些种植箱。阳光照在那些绿色的叶子上，闪着光。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卡车发动了，排气管喷出一团黑色的浓烟，车身颠簸了一下，沿着泥泞的道路驶远了。
林远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前方的拐角处。
叶青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觉得他们说的是真是假？”叶青问。
“大部分是真的。”林远说，“小部分是假的。”
“哪部分假的？”
林远想了想。
“他说‘查过你的底细’，这话是真的。他说基地有三千多人，这话可能也是真的。”林远顿了顿，“但他没说实话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
“农科所那批种子项目的负责人，就是临江基地的指挥官。”
叶青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的？”
“农科所冷库里的实验笔记，最后一页写着项目负责人的名字。”林远说，“姓魏。”
叶青的眉头皱了一下。
“魏国安？”
“不是他。但同姓。”林远说，“我猜是亲戚。”
两个人站在仓库门口，风吹过来，带着积雪融化的潮湿气息。远处，那个被雪覆盖了一整个冬天的城市，正在一点一点地露出它本来的面目——灰色的、破败的、千疮百孔的面目。
但天台上那些种植箱里的绿色，比冬天之前更多了。菠菜已经长满了箱子，冬小麦的苗从土里钻出来，嫩绿嫩绿的，一丛一丛的，像在地上铺了一层绒毯。而那株抗病毒苗——从仓库窗户透进来的光里，能看到它最顶端的那颗番茄，已经开始从青转红了。
很慢，但确实在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