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一桶净土
林远是被指甲抓门的声音吵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右手按住腰间的斧头，左手撑地站起来，整个人贴着墙壁，尽量不发出声音。
抓门的声音从卷帘门外传来，一下，停两秒，又一下。
林远屏住呼吸，慢慢蹲下去，把耳朵贴近门缝。
呼哧——呼哧——
那种声音。喉咙里塞满了痰又拼命想呼吸的声音。丧尸。
只有一只。
他在心里判断位置。就在门外，后巷里。可能是昨天烧土的烟引来的，也可能是昨晚从别的地方游荡过来的。不管怎样，它堵在门口了。
林远没有动。
他等了大概十分钟，抓门声停了。呼哧呼哧的呼吸声还在，但越来越远。它走了。
他松了一口气，但没有立刻开门。他走到仓库另一头，用昨天烧剩的木板碎片把火生起来。没有打火机，他用的是一把打火石，超市里卖的那种户外用品。两年来他已经练得很快，三两下就擦出火星，引燃了纸团。
他把搪瓷杯里剩下的水倒进铁桶里加热，又往里面加了一把昨天烧过的土。泥土入水，搅起一层浑黄。等水烧开了，他用破布过滤一遍，倒进另一个杯子里。
这就是他的“咖啡”。
林远喝了两杯，感觉胃里的抽痛消失了。
他开始干活。
昨天烧好的土已经彻底凉了，摊在地上的三堆，颜色深浅不一，摸上去干爽、蓬松。他把它们分别装进不同的塑料箱。
花坛的土最多，装了三个箱子。花盆的土装了两个箱子。泡沫箱的土最少，只装了一个箱子。
六个箱子摆在地上，整整齐齐。
林远退后两步看了看。蓝色的塑料箱，里面装着深褐色的土，像超市货架上摆的盆栽营养土。他蹲下去，按了按土面，手感很好——松软，但不松散，捏一把能成团，轻轻一碰就散开。
这就是他以后种东西的地方。
他打开密封袋，把绿豆倒在手心里。
十二颗。
每一颗都看了很久。有的表皮光滑，有的有点皱，有的颜色深浅不一。他用拇指和食指捏起一颗，轻轻按了按。硬，没有软烂的感觉。
按照《农业百科》上说的，种子有没有活力，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泡水。沉下去的就是好的，浮起来的基本没戏。
林远找了一个塑料碗，装了点水，把绿豆一颗一颗放进去。
十二颗。
第一颗，沉了。
第二颗，沉了，沉得很快，“咚”一声就到底了。
第三颗，晃了晃，沉下去了。
第四颗，浮在水面上，像一片小小的绿色木板。
林远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第五颗，沉了。
第六颗，沉了。
第七颗，浮着的。
第八颗，沉了。
第九颗，浮着的。
第十颗，沉了。
第十一颗，沉了。
第十二颗，在沉下去和浮起来之间犹豫了很久，最后慢慢沉到了碗底。
三颗浮着的。
他把那三颗捞出来，放在旁边。不是扔掉，先留着，万一就剩这三颗能种了呢。但按照书上的说法，浮起来的种子内部可能已经空了，或者胚芽坏了，发芽率很低。
九颗。
他有九颗能用的种子。
林远把碗放在一边，让绿豆继续泡着。书上说绿豆泡六到八个小时就可以播种，泡太久反而会烂。他看了下窗外的光，大概早上九点多。等到下午三四点，差不多。
等待的时候他也没闲着。
他需要给六个箱子找位置。仓库里光线不好，种东西需要阳光。他搬着箱子爬上了屋顶，把箱子一个个放在天台的南侧，那里阳光最好，从早晒到晚。
他把箱子摆了两排，每排三个，箱底垫了几块砖头，方便排水。每个箱子的底部他都用菜刀捅了几个洞，这是昨天看书学到的——容器种植必须打孔，否则积水会让根系缺氧。
摆好箱子以后，他开始往里面加水。
水是他烧过放凉的。不是直接浇在土上，而是用搪瓷杯慢慢倒，让水渗透进去。土很干，吸水的声音很细微，像一个人渴了很久终于喝到水时发出的叹息。
第一杯水浇下去，土的颜色立刻变深了。
再浇一杯。
再浇一杯。
他蹲在箱子旁边，用手摸土的湿度。表面是湿的，往下两三厘米也是湿的。够了，不需要太多，种子泡在水里反而会烂。
下午三点，他开始播种。
他把泡好的绿豆从碗里捞出来，九颗。每一颗都比早上大了一圈，表皮绷得紧紧的，有的甚至已经裂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白色的胚。
林远用手在土面上挖了一个个浅坑，大概两厘米深。把绿豆放进去，一颗一个坑。
然后用手指把土拨回去，轻轻压了压。不能太用力，也不能太松。太紧了芽顶不出来，太松了种子和土壤接触不好，吸收不到水分。
九颗绿豆，三箱花坛土、两箱花盆土、一箱泡沫箱土。花坛土种了五颗，花盆土种了三颗，泡沫箱土种了一颗。
他浇了最后一次水，然后在天台上坐了一会儿。
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往一边倒。阳光照在蓝色塑料箱上，明晃晃的，像电影里才会出现的画面。
林远想起小时候跟他爸下地。他爸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踩，踩那些刚翻起来的土块，踩碎了，露出底下湿润的黑土。他爸回头看他，说了一句什么话，他记不清了，反正是让他好好读书之类的话。
他读了。退学了。
然后末日来了。
林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下楼回到仓库。
他在《农业百科》上找到“豆类种植”那一章，又看了一遍。
“播种后约三至七天发芽……保持土壤湿润但不可积水……发芽前避免阳光直射……”
三到七天。
他合上书，把它放在枕头边上。
晚上，林远睡不着。
不是因为饿，虽然他的胃一直在叫。而是因为脑子里一直在转，想那些种子。
他想——如果它们不发芽怎么办？如果发了芽又死了怎么办？如果有人来把箱子砸了怎么办？如果有丧尸爬上了屋顶怎么办？
他知道这些问题没有意义。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等。
但他还是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有他用炭笔画的杠杠，一根杠代表一天。从他被困在这里开始到现在，不知道划了多少根，数不清了。后来他就不数了，只划一个月的最后一天，用来记录月份。
上个月的最后一根杠在左边墙上，大概七根铁钉高的位置。
他想，等这九颗绿豆长出来，他就不划了。
又过了很久，他睡着了。
第一天，没有动静。
林远早上爬上天台看了一次。土面是平的，没有裂缝，没有冒芽。他摸了摸土的湿度，有点干，浇了点水。
傍晚又看了一次，还是一样。
第二天，也没有动静。
林远有点慌了。他把一颗没种下去的浮籽拿出来，剖开看了看。里面是空的，像一个没装东西的胶囊。
他开始担心剩下的九颗也是这样。
第三天早上，他还没走到箱子跟前，远远就看到花坛土的一个箱子里，土面裂开了一条细缝。
很小，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
林远蹲下去，凑近了看。
裂缝的中间有一点绿色，被土盖着，只露出一个尖尖。
他伸出手，又缩回去了。不能碰。碰了可能就死了。
他就那么蹲着，看了很久。
种子的力量——这是教科书上最常出现的概念之一。他对这四个字有不同的感受：那不是力量，而是固执。无论发生什么，它都要从黑暗的土壤中钻出来，向着光生长。即便外面是末日的废土，它不知道，也不在乎。它只知道钻出来，晒到太阳，活下去。
他想，人也是这样。
第四天早上，三个箱子里同时冒出了绿豆芽。
花坛土的五颗种子，有四颗破了土。花盆土的三颗全出来了。泡沫箱土的那颗没动静。
林远蹲在箱子前，细数着每一株新绿色的嫩芽。四株，三株，一共七株。七株绿豆苗。
它们的茎又白又嫩，看起来一掐就断。两片叶子还合在一起，像一双手合十，没有完全张开。整个植株大概只有两厘米高，头微微低垂着。
林远伸出手指，在离嫩芽很远的地方轻轻碰了一下土面。
土是湿的。
第七天。
绿豆苗全部展开了叶子。每一株都有两片叶子，嫩绿色的，圆圆的，像撑开的小伞。茎长到了四五厘米高，挺直了腰杆，向着太阳的方向微微倾斜。
花坛土的四株长得最好，叶子最大，颜色最深。花盆土的三株稍小一点，但也精神。泡沫箱土那颗到底没出来，林远把土拨开看了看，种子已经烂了，变成了一滩黑色的糊状物。
七个箱子，七株苗。
林远蹲在它们面前，什么也没说。
风从天台上吹过去，苗轻轻晃了晃。
阳光照在它们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