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倾诉（二）
萧小萱垂着头，声音越来越低：“其实也不是二十块钱的事……就是……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我，说我什么都做不好，说我是添乱的。”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时，睫毛又轻轻颤了颤。
“我明明已经很努力了。”她咬着唇，像是怕自己哭得太难看，指尖把纸巾攥得皱成一团，“我真的已经很努力了。”
河边一时很安静。
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李子牧侧过脸，看着她压得低低的头，声音比刚才更缓了些：“不是你不够努力，是那家店店长有问题。”
萧小萱眼睫一抬，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真正常用人的店，不会靠打压新人立威，更不会随便扣工资。”李子牧语气平稳，说出来的话却很笃定，“你第一天做成那样，已经很不错了。”
萧小萱怔怔看着他，眼眶又开始发热。
她从小到大，听过太多“你不行”“你不够好”“你怎么总是这样”，却很少有人站在她这边，哪怕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一句——不是你的问题。
那一句话，像把她心里最软的地方一下子戳开了。
她忽然就忍不住了。
“可是……为什么总是这样啊？”她声音一下子哽住，眼泪又顺着脸颊滚下来，“为什么别人都可以很轻松地活着，我却好像做什么都不对？”
李子牧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等她继续往下说。
或许是夜色太深，河风太凉，也或许是眼前这个人曾在她最窘迫的时候帮过她两次，萧小萱忽然就不想再憋着了。这些年她像是抱着一只装满委屈的箱子，平时死死扣着锁，不敢打开，也没人会关心里面到底装了什么。可今晚，那把锁像是自己松开了。
“我家里还有个弟弟。”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断断续续的，“从小到大，家里什么好的都是他的。新衣服、新手机、补习班……我都没有。爸妈总说我是姐姐，要让着他。”
“可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就非得让。”
她说着说着，眼泪掉得更凶了。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像从心里最疼的地方挤出来的一样。
“高中的时候，我爸妈就动过让我别读了的念头。那时候家里有人来，说要给我介绍对象……他们居然真的觉得，女孩子早点嫁出去也挺好。”她说到这里时，嘴角很轻地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可那笑意比哭还难看，“后来是我班主任去家里找了他们好几次，我才继续念下去的。”
“我拼了命地读书，考上大学，我以为只要我考上了，一切就会好一点。可录取通知书下来的时候，他们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说家里没钱，说女孩子念大学没必要，说不如让弟弟以后读。”
“我的学费都是助学贷款，生活费也是我自己一点一点省出来的。别人放假回家，我不敢回去，因为回去了也只是听他们说那些话。我现在连花一杯奶茶的钱都要想半天，可我弟弟在家里要买什么，他们从来不会犹豫。”
她说到最后，终于忍不住抬手捂住了脸，肩膀轻轻发抖。
“我真的不明白，”她声音闷在手心里，带着哭腔，“为什么一直都是我？为什么他们可以偏心得这么理所当然？为什么我明明也很努力了，可还是总有人告诉我，我不够好、不值得、不该被花钱、不该被喜欢……”
那一长串压了很多年的话终于说出来时，萧小萱只觉得整个人都像被抽空了。她哭得眼睛发疼，鼻尖发红，连呼吸都断断续续的。她其实在说出口的下一秒就有点后悔，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失态了，会不会把李子牧吓到，会不会让他觉得自己麻烦。
可李子牧没有露出半分不耐烦。
他只是抬手，把她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轻轻拨开了一点，动作很克制，没有碰到她的脸，只是让她不至于被头发糊住眼睛。
“萧小萱。”他叫她名字时，声音低而稳，“你先看着我。”
萧小萱怔了怔，慢慢把手放下。
她眼睛哭得通红，湿漉漉的，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小动物。
李子牧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他们对你不公平，不是因为你不好。”
“是因为他们错了。”
萧小萱鼻尖猛地一酸。
“你能考上安海大学，说明你本来就很厉害。学费自己想办法，生活费自己挣，说明你比很多人都更有本事。”李子牧说这话时，神情很认真，没有一点敷衍，“不是你不值得，是他们没看见你的价值。”
夜风吹过河面，远处的灯光在他眼底轻轻晃了一下。
“还有，”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些，“以后别老觉得自己低人一等。你没比谁差。”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直直砸进萧小萱心里。
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这样对她说话。不是安慰式的“别难过了”，也不是敷衍的“以后会好的”，而是这么直接、这么认真地告诉她——你没比谁差。
她愣愣地看着李子牧，眼泪明明还挂在睫毛上，心口却像被什么东西慢慢捂热了。
原来真的会有人，愿意站在她这边。
哪怕只是这样坐在河边，听她把这些年见不得光的委屈一点点说出来，再用一句句并不华丽的话，替她把那些快要烂在心里的自我怀疑，轻轻撕开。
萧小萱吸了吸鼻子，低低地“嗯”了一声。
声音很轻，却不像刚才那样全是崩溃后的无力，而像是终于在风里抓住了一点能让自己站稳的东西。
李子牧看着她这副模样，像是终于放下点心，语气也松了些：“哭够了没有？”
萧小萱一怔，眼泪还挂在脸上，就被他这句有点直白的话弄得愣住了。
李子牧从她手里那团皱巴巴的纸巾上扫了一眼，嘴角终于有了点很淡的笑意：“没哭够我再等会儿，哭够了我请你吃东西。”
萧小萱怔怔看着他，隔了两秒，竟真的被逗得轻轻笑了一下。那笑还带着泪意，鼻尖和眼尾都红红的，显得有点狼狈，可比刚刚一个人站在河边无声掉眼泪时，已经鲜活了很多。
李子牧看见她笑，眉眼也跟着缓和下来。
“走吧，”他站起身，垂眸看着她，“先去吃点热的。委屈归委屈，饭总得吃。”
萧小萱仰头望着他，心里忽然酸酸软软地塌了一块。
夜风仍在吹，河水仍在脚下无声流淌，远处城市的灯火一片温柔晃动。
她握着那包已经快被自己揉烂的纸巾，慢慢站起身来，跟在了他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