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你的名字
河边的风比刚才柔和了一些，吹在人脸上，已经没有最开始那种带着凉意的刺感了。远处高楼映在水面上的灯光被夜风揉得碎碎的，像一层轻轻晃动的金箔，浮在漆黑的河面上。步道上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一阵一阵，来了又远，反倒衬得他们坐着的这一小片地方安静得过分。
萧小萱跟在李子牧身后走了几步，情绪虽然平复了不少，可刚刚哭过，眼睛和鼻尖还是红的。夜风一吹，眼眶有点发涩，她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指尖不小心碰到发烫的脸颊，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也说不清是因为刚刚哭得太狠，还是因为此刻站在自己前面的人。
李子牧腿长，步子却刻意放慢了些。他没再继续追着问她那些让人难过的事，只是陪着她往前走，像是知道她现在最需要的，不是被追问，而是缓一缓。
也正是因为这样，萧小萱原本绷得死紧的心，才一点一点松下来。
走到临街那排奶茶店和小吃店交界的路口时，李子牧微微偏过头，问她：“想吃什么？”
萧小萱一怔，下意识摇头：“我都可以。”
这回答太像她了。
不麻烦别人，不提要求，不让人为难，最好自己轻得像一团影子，谁都不用特意迁就。
李子牧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嗯”了一声。可那一眼不知怎么的，竟让萧小萱有点心虚，像是自己那句“都可以”里藏着的那些习惯性的退让，全被他看穿了似的。
两人又往前走了几步，萧小萱抿了抿唇，忽然小声开口：“那个……”
李子牧脚步微顿，低头看她：“嗯？”
被他这么一看，萧小萱心里没来由地紧了紧。她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声音比刚刚还轻：“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话一出口，她耳根就有点发热。
明明只是问个名字而已，可从她嘴里说出来，却像费了很大的劲。毕竟从认识到现在，他帮了她两次，她一直一口一个“那个”“学长”地叫着，听上去礼貌，实际上却总隔着一层。可如果连名字都不知道，她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好像眼前这个人随时都会像开学那天那样，转身就消失在人群里。
李子牧听了，脚步倒是慢慢停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她，眼里带了点很淡的笑意：“现在才想起来问？”
这话不重，甚至有点像调侃。萧小萱脸一下子更热了，抿着唇，半天才小声补了一句：“之前……没来得及。”
她声音细细的，像是怕被人听见。
李子牧看着她这副样子，忽然就想起了开学那天。
那会儿安海大学门口正乱，新生、家长、志愿者堆成一团，到处都是说话声和行李箱滚过地面的声音。大家的视线几乎都被另一边那个引起骚动的白裙女生吸引了过去，男生们围着那边转，热闹得要命。只有他拎着水从篮球场那边回来时，隔着一片人群，忽然看见了树荫边那道有些单薄的身影。
一个女孩子，穿着最普通不过的浅灰色短袖和旧牛仔裤，弯着腰，一个人死命把箱子往台阶上拖。
那只箱子看着都快比她半个人还大，旁边还堆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她的头发厚，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一截被热气蒸得发红的下巴和被汗打湿的额角。明明已经累得脸都红了，手腕也在发抖，却还是咬着牙一声不吭，甚至没有回头朝旁边看一眼，更别说开口叫人帮忙。
那一瞬间，李子牧也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会停下脚步。
大概是因为她和周围的一切都太不一样了。
别人都在热闹里，被人帮着、陪着、簇拥着，只有她一个人，像是硬撑着把所有重量都往自己身上扛。明明看着瘦瘦小小的，骨头里却有股说不出的犟劲，像根细细的藤，风一吹就晃，却怎么都不断。
也正因为那股劲，他多看了一眼。
然后就走过去，帮了她一把。
至于今天下午，其实也巧。
他本来只是和朋友打完球出来，路过商业街，顺手想买杯奶茶再回去。结果还没走近，就隔着玻璃门看见店里一团忙乱。小姑娘穿着奶茶店的围裙，头发扎得低低的，几缕碎发贴在脸侧，正低着头在操作台边忙得手忙脚乱。
她动作其实并不算慢，只是明显生疏，偏偏那个店长说话又急又刻薄，站在一边像催命似的。后来不知道出了什么岔子，店长当着顾客的面说了她几句，她站在那里，脸一下就白了，手指攥着抹布，连头都不敢抬。
李子牧那时站在门外，眉头就皱了起来。
可奶茶店那种地方，人多嘴杂，他一个不相干的男生贸然进去，也不合适。再后来，他本来想等她下班出来，如果她状态还行就算了，结果却看见她一个人沿着河边走，背影又轻又慢，像压着很重的情绪。
她走到河边的时候，步子甚至顿了几次，整个人安静得过分。
那一刻，他心里忽然冒出个很直接的念头——
怕她想不开。
所以他还是跟了上来。
想到这里，李子牧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他向来不是爱多管闲事的人，却偏偏在萧小萱这儿，破了两次例。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淡淡的潮气。李子牧收回思绪，看着眼前这个还在等自己回答的小姑娘，喉结微微动了动，声音低沉平稳：“李子牧。”
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木子李，牧羊的牧。”
萧小萱愣了愣，像是生怕自己记不住似的，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
李、子、牧。
明明只是三个字，却像一下子把这个原本模糊的人，真正落到了实处。
她抬起头，小声道：“很好听。”
说完这句，她自己先愣住了。
她原本只是心里这么想，谁知道一不留神，竟直接说出来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