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夜空下的奶茶

李子牧垂眼看着她，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是吗？”
萧小萱抿了抿唇，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脚步猛地一顿。
“等、等一下。”
李子牧低头看她：“怎么了？”
夜风吹得她额前碎发轻轻晃动，那张本就白净的小脸刚刚才哭过，这会儿被路灯一照，眼尾和鼻尖都还泛着淡淡的红。
她攥着包带的手指紧了紧，眼神有些飘，明显不像是真的发生了什么大事，反倒像是在临时给自己找一个能站得住脚的理由。
“我……”她顿了一下，声音小小的，“我有东西忘在奶茶店了。”
说完这句话，她自己都不太敢看他，睫毛垂得很低，像是生怕被人发现她的心虚。
李子牧微微一怔，下意识道：“我陪你过去拿。”
“不用！”萧小萱几乎是立刻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慌张。话一出口，她又觉得自己反应太快了，连忙放轻声音补了一句，“不用麻烦你来回跑了，我自己过去拿就行。你……你就在这边等我一下，好吗？”
她说“好吗”的时候，声音很轻，尾音带着一点不自觉的软，像是在请求，又像是在小心翼翼地哄人。
李子牧看着她，没说话。
方才从奶茶店出来时，她两手空空，包也一直背在身上，哪有什么重要东西能落下。
可她站在路灯底下，眼神躲闪，耳朵尖却一点点红了起来，那副模样实在太明显，明显到让人一眼就能看出，她所谓的“忘了东西”，多半只是个借口。
至于她为什么要特意跑回去一趟——
李子牧心里隐约有了点猜测，却没有拆穿。
他只是垂眸看着她，低声问了一句：“真不用我陪？”
萧小萱赶紧摇头，头发也跟着轻轻晃了晃：“不用，我很快就回来。”
她说完，像是怕李子牧再问，转身便往商业街那边快步走去。
走出去没几步，她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李子牧还站在原地，身形高高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整个人安静又扎眼。见她回头，他微微挑了下眉，像是在问她还有什么事。
萧小萱脸上一热，立刻又转了回去，脚步更快了几分。
一路往奶茶店跑的时候，她心跳得厉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其实她根本没有什么东西忘在店里。
刚刚那句话，不过是她脑子一热想出来的借口。可话既然已经说出口了，她总不能真的空着手回来。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会生出这样的念头，明明刚刚还在河边哭得狼狈不堪，这会儿却只想着，至少该给他一点什么。
不是多贵重的东西。
她也给不起什么贵重的东西。
可奶茶……她还是做得出来的。
店里这会儿还没彻底收完，后厨的灯亮着。她重新进去的时候，店长正低头算账，见她去而复返，语气立刻有点不耐烦：“你又回来干什么？”
萧小萱心里发虚，嘴上却只能硬着头皮小声说：“我、我有东西落里面了，我进去看一下。”
店长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快点。”
萧小萱低低应了一声，几乎是逃似的钻进了操作间。
她站在熟悉的操作台前，指尖还有点发抖。明明白天在这里忙得团团转，被骂得头都抬不起来，可这会儿四下安静下来，她却比任何时候都认真。她抿着唇，小心翼翼地拿杯子、加茶底、兑奶、控制甜度，动作放得很慢，像是在做一件不能出一点差错的事。
她不知道李子牧喜欢什么口味，只记得他看起来不像是喜欢太甜的人，于是糖放得很克制，就连小料也没敢加太多，怕他会嫌腻。封杯前，她还特意用纸巾把杯壁外面一点点水珠擦干净，连边角都认真抹过，生怕留下半点狼狈的痕迹。
做完以后，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杯奶茶，忽然又有点后悔。
万一他不喜欢呢？
万一他只是出于礼貌收下，其实心里觉得她很奇怪呢？
万一……他根本没把今晚这些事放在心上，只有她自己在这里因为一句安慰、一点关心，就高兴得不像样？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萧小萱心里又开始乱了。她捧着那杯奶茶站了几秒，最后还是咬了咬唇，轻轻呼出一口气。
都已经做到这一步了。
总不能临阵退缩。
等她重新从奶茶店出来时，步子已经慢了下来。
夜色更深了些，街边的灯光把她手里的奶茶映得温温亮亮的。她双手捧着杯子，掌心被热度一点点焐暖，脸也像是被这温度熏得发红。走回河边那段短短的路，她却像走了很久，每一步都透着小心。
李子牧果然还站在原地等她。
他个子高，肩膀又宽，站在人群和灯影里，总有种让人一眼就能找到的存在感。见她回来了，他目光先落到她脸上，随后又落到她手里那杯奶茶上，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却什么都没说。
萧小萱被他看得心里发慌，走到他面前时，脚步都不自觉放慢了。她低着头，把奶茶往前递了递，声音小得像是怕被夜风吹散。
“给你。”
李子牧垂眸看了一眼，没有立刻接，只低声问：“这就是你回去拿的东西？”
萧小萱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她原本就不擅长撒谎，更何况是这种一眼就会被看穿的借口。可事到如今，她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撑下去，手指微微蜷紧，声音越来越小：“不是……我是说，我忘了……嗯，忘了……”
她支吾了半天，自己先说不下去了，索性抿了抿唇，破罐子破摔似的把奶茶又往前送了送，小声道：“这是我自己做的。”
说完，她停了一下，耳朵红得几乎要滴血，连看都不敢看他，只盯着奶茶杯壁上那一小块贴纸，慢吞吞地补了一句：“不好喝的话……你别嫌弃。”

其实李子牧并不嗜甜，平时也很少喝这些东西。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她那双小心翼翼望过来的眼睛，他忽然就觉得，这杯奶茶大概会很好喝。
他终于抬手，把奶茶接了过来。
纸杯还带着一点温热，掌心一贴上去，就像连她指尖残留的温度也一并接了过来。
“谢谢。”李子牧低声道。
萧小萱像是松了口气，肩膀都微微放松了些，可下一秒又因为这句谢谢，脸更红了。她忙忙摆了摆手：“没、没什么，本来就……本来就该谢谢你的。”
“谢我什么？”李子牧看着她，语气不紧不慢。
萧小萱被问得一愣，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移开视线，小声道：“谢谢你……开学那天帮我拿行李。”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还有今天……谢谢你陪我。”
最后那几个字，她几乎是含在嘴里说出来的。
李子牧握着那杯奶茶，眸色微微一顿。
商业街的灯光从不远处落过来，映得她眼睫轻颤，脸颊嫣红，连露在发丝外的耳尖都染着浅浅的粉。她明明紧张得不行，却还是站在这里，把这句谢谢认认真真地说完了。
李子牧看着她，心里那点原本只算得上“顺手照顾一下”的念头，忽然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他垂眸看了眼手里的奶茶，插上吸管，低头喝了一口。
奶味很浓，甜度偏低，茶底却意外地顺口，大概是她做的时候记着他是男生，所以特意没放太多糖。入口的一瞬间，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倒真把夜里的凉风压住了些。
萧小萱站在一旁，紧张得连呼吸都轻了。她偷偷抬眼，看着他的表情，像个等老师批作业的小学生，生怕从他脸上看出一点不喜欢来。
“怎么样？”她终于还是没忍住，小声问。
李子牧偏头看她。
她眼睛睁得圆圆的，里面明明写满了紧张，却还要装作只是随口一问。
李子牧忽然笑了。
那笑意不算明显，只是在原本沉稳的眉眼间轻轻化开一点，却足够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许多。
“挺好喝的。”他说。
萧小萱怔了怔，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认真回答，下一秒，眼睛便不自觉弯了弯。
那笑很浅，带着一点刚刚散去的羞意和松了口气后的轻快，像夜色里悄悄冒出来的一点月光，不张扬，却干净得让人移不开眼。
李子牧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今天在奶茶店门口多停那一会儿，大概是停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