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重生
崔临音是被疼醒的，胸口传来剧烈的闷痛，像是被人狠狠踹了一脚。耳边嘈杂的人声让她本能地皱了皱眉，意识在混沌与清醒之间反复拉扯。
“三姑娘！三姑娘您醒醒啊！”
有人在哭喊。三姑娘？
她已经有太久没有被人这样叫过了。入宫之后，旁人唤她六皇子妃、崔皇后，再后来是废后，最后是冷宫里连名字都不配拥有的罪妇。
崔临音猛地睁开眼睛。入目是一片刺目的日光，她下意识地抬手遮挡，却发现自己的手依旧白嫩、纤细、指节分明。没有宫中操劳留下的薄茧，也没有毒酒侵蚀后的青紫。这是一双少女的手。
“三姑娘醒了！快去禀报夫人，三姑娘醒了！”
崔临音缓缓坐起身，环顾四周。青色帐幔，雕花木窗，案上搁着一把未绣完的团扇，窗外是她再熟悉不过的一棵老槐树。这是崔府。是她未出阁时的闺房。
翠屏跪在床前，泪眼朦胧地望着她：“姑娘，您终于醒了！都是奴婢不好，没陪在您身侧……”
“到底怎么回事？”崔临音的声音还带着初醒的沙哑。
翠屏抹了把眼泪，愤愤道：“今日午后，二姑娘来找您，说后花园假山上开了第一朵迎春花，邀您同去看。您答应了，二姑娘又说想和您单独说几句体己话，让奴婢们在假山下等着。奴婢原本不肯，二姑娘便拉着奴婢的手，说她身边的丫鬟都没带，只她一个人陪姑娘，能出什么事？还说若是奴婢不放心，就在假山下守着，她就在上头站一会儿，绝不走远。奴婢想着二姑娘平日里最是乖巧，便信了她。”
翠屏的声音带上了哭腔：“谁曾想，没过多大会儿，奴婢就听见一声闷响，跑过去一看，姑娘您已经摔在地上了！二姑娘这才从假山上跑下来，哭着说是她没拉住您……可是姑娘，那假山上的路，您走了没有一百回也有八十回，怎么会无缘无故踩空？”
崔临音听着，眼底的寒意一层层漫上来。
费尽心机支开所有人，选在假山最高处，趁她不备从背后下手。推完之后迅速换上那副无辜惊恐的面孔，哭着说是“没拉住”。每一步都算计得恰到好处。十四岁就能做到这个地步，崔愈儿，你真是天生的狠人。
永章十四年的春天，和上辈子一样。但崔临音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崔临音低头看着翠屏。
这个在她入宫第二年就莫名溺死在御花园池塘里的丫鬟，此刻正活生生地跪在她面前，脸上还挂着泪珠。她缓缓攥紧了身下的被褥。指尖传来真切的触感，被褥是柔软的，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不是梦。她真的回来了。
“翠屏，”崔临音开口，声音还带着初醒的沙哑，“今日是什么日子？我睡了几日？”
“回姑娘，您昏睡了两日。今日是永章二十四年三月十二。”
这一年，她十五岁，一切噩梦还没有开始。一切，都可以重来。
“二姑娘现在何处？”崔临音问。
翠屏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二姑娘……被夫人罚跪在祠堂。夫人说，等姑娘醒了再做处置。”
崔临音记得这件事。上辈子她被崔愈儿从假山上推下去，昏迷了两日，醒来后心软替崔愈儿求了情，母亲无奈作罢。那时她以为崔愈儿只是年幼顽皮，不是故意的。
可真的是年幼吗？崔愈儿只比她小一岁。
“去请母亲来，”崔临音慢慢说道，眼底浮上一层冷意，“就说我有话要说。”
翠屏愣了一下。她伺候姑娘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姑娘露出这样的神情。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静，像是深潭里的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暗流汹涌。
“是。”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音儿！”
崔临音的母亲顾氏，出身清河顾氏，是真正的名门闺秀。三十余岁的妇人，保养得宜，面容端庄，眉目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她嫁入崔府十六年，将偌大的将军府打理得井井有条，从未出过大的纰漏。此刻，这位向来沉稳的将军夫人，正坐在女儿床前，握着女儿的手，眼眶泛红。“音儿，你可吓死娘了。”顾氏的声音还带着后怕，“那假山那么高，摔下来若是有个好歹……”
“娘，女儿没事。”崔临音反握住母亲的手，“但女儿有件事要跟您说。”
顾氏看着她：“你说。”
“愈儿推我，不是意外。她是故意的。”
顾氏的手猛地一紧，攥住了崔临音的指节。“你确定？”
“确定。”崔临音说，“她费尽心机支开翠屏，选在假山最高处，趁我不备从背后下手。这不是意外。”
顾氏沉默了片刻，脸色一寸一寸沉了下去。
“还有一件事。”崔临音看着母亲的眼睛，“愈儿收买了女儿院子里的春杏，打听女儿每日的行踪。”
顾氏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你什么时候察觉的？”
“醒来之后，翠屏查出来的。”崔临音没有多说，“娘，女儿不会拿这种事冤枉人。”
顾氏没有说话。她看见女儿眼神平静而笃定，没有慌张，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沉静。她的女儿她了解。崔临音从小就不是会搬弄是非的人，更不会无缘无故诬陷自己的妹妹。能让她说出这些话，说明她心里已经有十足的把握。
“娘信你。”顾氏说。没有追问，没有质疑，就三个字。
崔临音的鼻子一酸。“娘，女儿不需要您做什么。”她稳住声音，“只需要您知道愈儿是什么样的人，以后多留个心眼。另外，春杏的事，娘帮女儿查一查，拿到实证就好。”
“好。”顾氏点头，“这件事娘来办。”她顿了顿，伸手抚上女儿的脸颊，眼中满是心疼。
“音儿，你刚醒过来，身子还没大好，别想太多。外面的事，有娘在。”
崔临音点了点头。
“还有，”顾氏的声音沉了下来，“从今往后，愈儿那边，你离她远些。”
“女儿明白。”顾氏又坐了一会儿，嘱咐翠屏好生照看，才起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