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龙舟探营
连日来紧绷的搜捕氛围,被金明池龙舟预演的喧嚣彻底冲散。
天刚破晓,金明池沿岸便挤满了倾城而出的百姓,老幼妇孺、商贾士子、市井小贩,扶老携幼,扛着板凳、提着食盒,朝着湖边蜂拥而去。青石板路被踩得发烫,叫卖声、欢笑声、车马声交织成一片,连汴河的流水都似被这股热闹裹挟,泛起层层欢快的涟漪。
沈青混在围观的百姓中,一身粗布短打,脸上沾了些尘土,腰间挂着一个破旧的修漆工具袋,扮作一个跟着同乡来凑数的江南漆匠。他压着心头的忐忑,目光却始终锁定着金明池中心那艘最显眼的龙舟——赵德全的主龙舟,也是此次夺盒计划的核心目标。
金明池湖面开阔,碧波万顷,数十艘龙舟错落分布,皆以楠木为骨,以金箔为饰,以彩绸为衣,在阳光下泛着流光溢彩。最前方的主龙舟,更是极尽奢华,长达三丈,宽达一丈,船头雕着栩栩如生的龙首,龙眼嵌着红宝石,龙角鎏金,龙身缠绕着五彩丝线与流苏,船身两侧各画着九只腾飞的祥龙,船尾立着一面丈高的黄旗,上书“瑞和”二字,张扬的富贵气隔着数丈都能扑面而来。
甲板之上,数十名身着锦缎短褂的壮汉手持长矛,背挺笔直,目光凌厉地扫视着岸边,皆是赵德全的贴身打手。船舷两侧,更是绑着数排厚重的木板,将船身与湖面完全隔绝,只留一个狭窄的登船口,由两名守卫死死把守,严禁外人靠近。
沈青的目光落在主龙舟的船底,心脏猛地一沉。
龙舟底部并非寻常的镂空结构,而是被一层厚厚的青黑色钢板牢牢封死,钢板接缝处用特制的铜钉加固,边缘还涂着防锈的油膏,显然是特意改造的夹层,用来藏匿赃银与漆盒。船身内侧的舱壁也被重新封堵,看不到任何缝隙,与周围龙舟的通透形成鲜明对比,足见赵德全对夹层的重视。
“这主龙舟的守卫也太严了,怕是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吧?”身旁的百姓低声议论,语气里满是惊叹,却无人察觉,沈青的指尖早已攥得发白,指节泛着青白。
他知道,这只是明面上的守卫。赵德全既然将漆盒与赃银藏于此,定然还布下了暗线,甚至可能在夹层内设了额外的机关。而他今日前来,本就是为了摸清龙舟的真实布局,为明日的夺盒做准备,可此刻的景象,却让他意识到,登船的难度,早已超出了预料。
沈青压下心底的焦躁,假装是被龙舟的奢华吸引,缓步朝着岸边的芦苇丛挪动,借着丛生的芦苇与围观百姓的遮挡,一点点靠近主龙舟的侧方。他的目光快速扫过甲板与船身,试图寻找任何可乘之机:船舷的木板虽厚,却有几处缝隙;甲板的守卫虽多,却有换岗的间隙;船舱的舱门虽关着,却能隐约听到里面的交谈声。
就在他俯身假装系鞋带,试图看清船底夹层的具体结构时,一道冷厉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那小子,站住!”
沈青浑身一僵,瞬间绷紧全身,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的剔漆铜刀。他缓缓回头,只见三名身着短打的打手正快步朝他走来,为首的打手目光凶狠,死死盯着他的腰间,语气里满是确认:“江南来的漆器匠人?你是沈青!”
他没想到,自己竟会被赵德全的手下认出来!那枚在鬼市掉落的螺钿碎片,早已暴露了他的身份,如今连赵德全的人都能一眼认出他,可见全城搜捕的力度,远比他想象的更甚。
“我……我不是,我是江南来的漆匠,是跟着同乡来看热闹的。”沈青强装镇定,语气慌乱,试图蒙混过关。
可打手们根本不信,上前一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拽至面前,目光扫过他的工具袋,又落在他的眉眼上,冷笑道:“还敢狡辩!全城都在搜你这个偷了漆盒的江南匠人,你的模样,我们早就记熟了!今天既然撞到了赵掌柜的手里,你就别想活着离开!”
话音落下,另外两名打手立刻掏出腰间的棍棒,呈三角之势将沈青围住,眼神里满是杀意。
“抓住他!赵掌柜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为首的打手厉声喝令,挥起棍棒就朝着沈青的胸口砸来。
沈青侧身躲过,脚下一滑,踉跄着摔倒在岸边的泥土里。他来不及起身,反手抽出腰间的铜刀,朝着打手的手腕砍去,铜刀锋利,瞬间划破了打手的衣袖,留下一道血痕。
“动手!这小子有凶器!”打手吃痛,怒吼一声,三人立刻围上来,棍棒、拳头齐齐朝着沈青招呼而来。
沈青孤身一人,根本无法与三名壮汉抗衡,只能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在岸边的芦苇丛、石堆间辗转躲避。可慌乱之中,他不慎碰倒了岸边的一个食盒,食盒摔碎,糕点散落,瞬间引发了围观百姓的大乱。
“杀人了!杀人了!”百姓们惊慌失措,纷纷四散逃窜,原本热闹的岸边瞬间乱作一团,哭喊声、惊叫声、器物碰撞声交织成一片,金明池的盛景彻底被混乱取代。
赵德全的打手见人群大乱,却依旧不肯罢休,依旧朝着沈青追杀而来,棍棒在人群中乱挥,砸伤了数名躲避的百姓,场面愈发混乱。
就在沈青被逼至湖边,眼看就要被打手抓住的千钧一发之际,一阵急促刺耳的琵琶声,突然从岸边的高台上传来。
那琵琶曲节奏飞快,琴弦绷得紧紧的,铮铮作响,急促得如同马蹄踏雪,又似暴雨敲窗,带着一股紧迫的警示意味,瞬间穿透了人群的混乱,在金明池的上空回荡。
正是阿檀!
高台之上,阿檀身着素衣,怀抱琵琶,指尖飞速拨动琴弦,琵琶声愈发急促。她的目光死死盯着湖边的追杀现场,眼神冷厉,丝毫没有半分慌乱。
金明池沿岸的巡防官差,听到这急促的琵琶声,瞬间警觉。为首的巡防统领猛地抬手,厉声喝令:“停下!停止搜查!奉官府之命,维持金明池秩序,不得随意伤人!”
沈青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猛地转身,一头扎进岸边茂密的芦苇丛中。芦苇丛茂密幽深,一人多高的芦苇将他的身形彻底遮挡,他蜷缩在芦苇深处,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只听着外面官差的呵斥声、打手的咒骂声,还有百姓的哭喊声,心脏狂跳不止。
片刻后,官差与打手渐渐散去,芦苇丛外恢复了短暂的平静。沈青这才敢缓缓探出头,朝着岸边望去。
只见主龙舟的甲板上,一道矮胖的身影缓缓站起,正是赵德全!
他身着一身华贵的锦缎长袍,腰间系着玉带,手上戴着硕大的玉扳指,脸上挂着阴鸷的笑容,正与高台上的阿檀对视。他的身边,还跟着一位身着官袍的中年官员,两人低声交谈,神色隐秘。
赵德全显然是被方才的混乱与追杀惊动,又察觉到了阿檀的异常,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朝着岸边的守卫厉声下令:“所有人听着!从即刻起,金明池戒严,主龙舟彻底封死,任何人,无论身份,都不得靠近龙舟半步!谁敢擅自靠近,格杀勿论!”
话音落下,甲板上的打手立刻行动,将龙舟的登船口彻底封死,船舷的木板也被加固得更厚,整个主龙舟如同一座固若金汤的堡垒,再无任何可乘之机。
沈青的心头彻底沉了下去。
身份暴露,龙舟戒备升级,赵德全又下令封死龙舟,原本就难度极高的夺盒计划,如今更是难如登天。他躲在芦苇丛中,看着那艘华丽却冰冷的主龙舟,眼底满是懊恼与焦急。
而龙舟之上,赵德全与那位高官的密谈,还在继续。
“阿檀这丫头,倒是藏得深,竟敢在金明池动手脚。”赵德全的声音带着一丝阴狠,“不过无妨,端午一过,我们带着赃银与漆盒南下,到了南方,便是我们的天下,谁也奈何不了我们。”
“放心,事成之后,南下之事,我早已安排妥当。”高官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汴河沿线的巡检,我都已打点好,沿途官船都会为你们掩护,绝对能顺利南下。只是那漆盒中的秘账,你务必妥善保管,不可出任何差错。”
“明白明白,秘账与漆盒,都在夹层里,双重锁锁死,就算有人拿到龙舟,也打不开。”赵德全笑着回应,语气里满是得意。
双重锁!
沈青的瞳孔骤然收缩,心头一震。
而更让他心惊的是,这位高官的存在,意味着赵德全的背后,还有更大的势力,端午夺盒,不仅要面对赵德全的打手,还要应对背后的高官势力,危机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