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好戏”开场
正月二十八，天还没亮，白姐就来敲云萝的门。
“起来，梳洗。”
云萝睁开眼，窗外还是黑的。她坐起来，被子滑下去，冷气钻进来，她打了个哆嗦。今天是郁明远的五十九岁寿宴，也是她第一次踏进郁家的门。
白姐已经准备好了热水和衣裳。两个丫鬟进来给她梳头，一个打水，一个烫衣裳，屋子里忙得团团转。云萝坐在梳妆镜前，白姐站在她身后，一件一件地试衣裳。
“这件太素了，显得没精神。”
“这件太艳了，不像你。”
换了五六件，最后选了一件银灰色的旗袍，料子是杭州的丝绸，上面绣着暗纹，灯光下会微微发亮。白姐说这件最好，不张扬，也不寒酸，像宋清仪的风格。
头发盘了起来，别了一枚珍珠发卡。耳朵上戴着珍珠耳坠，脖子上什么都没戴。脸上化了淡妆，唇上点了一点胭脂，不多不少。
云萝在镜子前站了很久。
“记住，”白姐站在她身后，最后一次叮嘱，“今天是郁家的寿宴，郁明远坐在主桌，他是郁庭深的父亲，监察院副院长。你以前没见过他，今天是第一次。他旁边那个女的叫赵曼贞，是郁庭深的继母。郁庭深还有个弟弟叫郁庭安，在外交部做事，他的太太叫林静娴。这些人你都没见过，他们也没见过你——宋清仪以前跟郁家的人没什么来往。”
“郁庭深呢？”云萝问。
“郁庭深今天会在。但他不会帮你，也不会害你。你自己小心。”
云萝点了点头。
车子在颐和路郁家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郁家的院墙上挂满了红灯笼，门口停了一长排黑色轿车，穿着制服的侍者在门口迎客。
云萝下了车，白姐没有跟来。今天是郁家的寿宴，下人不能进去。
她一个人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黑漆铁门，门里的灯光和笑声从门缝里漏出来。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她一进门，就有好几道目光扫了过来。她没有慌，脊背挺直，步子不快不慢，目光平视前方。
一个穿灰色西装的年轻男人迎上来，二十七八岁的模样，长得跟郁庭深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郁庭深是冷的、硬的，这个人是活的、热的，一双桃花眼，嘴角噙着笑。
“这就是嫂子吧？”他伸出手臂，“我是郁庭安，庭深是我大哥。嫂子这边请，父亲在里间。”
云萝微微点了点头，把手搭在他手臂上，跟着他往里走。穿过客厅的时候，她听见有人在低声说话。
“这就是宋家的那个？从美国回来的？”
“长得倒是标致。”
“听说跟郁庭深的婚期定了。”
云萝面无表情地走过去。
里间是一间小厅，比外面的客厅安静得多。正中太师椅上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团花缎面长袍，手里端着一杯茶。他的头发花白，面容清瘦，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读书人。
郁明远。她第一次见他。
郁明远看见她进来，放下茶杯，微微点了点头。
“你就是清仪？坐吧。”
云萝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郁庭安退了出去。小厅里只剩下郁明远和云萝两个人。
郁明远打量了她几秒，目光从她脸上扫过，不疾不徐。
“在美国待了两年，回来还习惯吗？”
“还好。”
“嗯。”郁明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父亲来了吗？”
“来了，在外面。”
郁明远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宴会开始了。
郁家的寿宴摆了六桌，客厅里坐不下，连旁边的花厅都摆上了桌子。云萝被安排在主桌，坐在郁庭深旁边。郁庭深今天穿了一身军装，肩章上的两颗星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从云萝坐下来到现在，没有看过她一眼。
主桌上坐着的人，云萝大多不认识。郁明远坐在正中间，左手边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项链。云萝知道这就是赵曼贞，郁庭深的继母。她笑着跟每一个人说话，声音不大不小。
宋伯铭坐在郁明远右手边，表情比上次在家时放松了一些。他看见云萝，微微点了点头。
菜一道一道地上。云萝吃得很少，每样只夹一筷子，细嚼慢咽。
吃到一半的时候，赵曼贞忽然开口了。
“清仪啊，你这次回来，打算什么时候跟庭深把婚事办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
云萝放下筷子，正要回答，郁庭深先开了口。
“赵姨，这件事不急。”
“怎么不急？”赵曼贞笑着看他，“你都三十一了。”
郁庭深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前线局势不稳，等稳定了再说。”
“前线前线，你就知道前线。”赵曼贞的语气像是在开玩笑，但话里的刺谁都听得出来，“人家清仪在家里等着，你就不能替人家想想？”
云萝看了郁庭深一眼。他的脸上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注意到他握着酒杯的手指紧了一下。
“赵姨，”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桌上每个人都听得清，“庭深哥在前线是为国家做事，我等他，是应该的。”
赵曼贞看了她一眼，笑容淡了一些。
“你倒是会替他说话。”
云萝笑了笑，没有接话。
郁明远咳嗽了一声，赵曼贞的笑容立刻恢复了，转过头去给郁明远夹菜。
坐在云萝对面的一个年轻女人忽然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云萝听见了。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穿鹅黄色洋装的女人正看着她，二十三四岁的模样，烫着卷发，脸上化了妆，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嫂子，你脾气真好。”那女人说，“要是有人这么跟我说话，我早就不干了。”
郁庭深看了那女人一眼，没有说话。
云萝不知道她是谁，只能笑了笑。
那女人又开口了：“嫂子，你不认识我吧？我是林静娴，庭安的太太。你叫我静娴就行。”
“你好，静娴。”云萝说。
林静娴歪着头看了看她，眼睛亮晶晶的。
“嫂子，你从美国回来，那边是不是很好玩？跟我说说呗。”
“还好。”
“还好是什么样？我还没出过国呢，好奇得很。”
云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在脑子里组织语言。
“跟这边不太一样，”她说，“高楼多，车多，人也多。”
“就这样？”林静娴笑了。
云萝笑了笑，没有接话。
宴会结束后，云萝站在门口等车。郁庭深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夜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腊梅的香气。
“你刚才不该替我说话。”郁庭深忽然说。
云萝转过头看着他。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看不太清表情。
“为什么？”
“因为赵曼贞会记住你。”他说，“被她记住的人，没什么好下场。”
云萝的心紧了一下。
车子来了。郁庭深替她拉开车门，云萝弯腰坐进去。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看见郁庭深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车子开出去，云萝靠在座椅上，手心全是汗。
她替郁庭深说了话。赵曼贞记住了她。
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