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名誉
都督府书房，依旧是往日的肃穆冷寂。
温疏临端坐案前，绯色官服未曾褪去，面前摊开的是朝中机要奏折，可笔下的字迹，却始终未曾落下。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着，心底莫名泛起一丝烦躁，连周身的寒气，都比平日更重了几分。
自沈知微进入档案库查案，他看似从未过问，依旧按部就班处理锦衣卫公务，对她的一切不闻不问，坚守着两人“绝不插手”的约定，刻意压制着心底所有不该有的情绪。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冷漠疏离，本就是强装出来的。
他看似平静，实则早已暗中吩咐心腹，时刻留意档案库的动静，护住她的周全，不让任何人随意靠近惊扰。他甚至在心底，隐隐期待着她能顺着破绽，找到翻案的证据，既守住自己秉公执法的底线，也能给她，给沈家一个交代。
这两日，档案库那边安安静静，没有传来任何消息，他便以为，她一直在安心查阅案卷，稳步推进查案之事。
书房门被猛地从外推开，心腹统领神色慌乱，步履急促，全然失了往日的沉稳，踉跄着闯入书房，单膝跪地，声音都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大人！大事不好！城郊暗桩传来急报，沈姑娘被暗桩百户拿下，以擅闯禁地、窃取机密的罪名，施以严刑，如今……如今已是身受重伤，奄奄一息！”
“你说什么？”
温疏临指尖的毛笔，瞬间从指间滑落，重重砸在奏折上，墨汁晕染开来，污了满纸字迹。
他猛地站起身，周身的气场瞬间崩塌，原本深邃冷寂的眼眸，骤然收缩，瞳孔剧烈震颤，脸上所有的冷漠与淡然，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错愕与慌乱。
他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声音控制不住地紧绷，带着从未有过的颤抖，厉声追问：“把话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为何会去城郊暗桩？为何会被抓？谁准你们对她用刑的！”
一连串的质问，语速极快，语气里压抑着翻涌的怒火，周身的寒气瞬间化作滔天怒意，席卷整个书房，让人不寒而栗。
心腹统领被这股怒意震慑，连忙低头，语速飞快地禀报：“属下也是刚接到消息，有人故意给沈姑娘传递匿名假讯，引她独自前往城郊暗桩，暗桩百户不知大人与沈姑娘的约定，误以为她是私自逃离诏狱、偷窃令牌、擅闯禁地窃取机密，便按锦衣卫律例，对她动用了鞭刑，全程封锁消息，属下也是费尽周折，才得知此事！”
匿名假讯，擅闯暗桩，鞭刑重伤。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温疏临的心底。
什么昔日恩怨，什么心头恨意，什么绝不心软的约定，在她的生死面前，全都变得微不足道。
他只知道，他明明答应过护她周全，明明暗中派人留意她的动向，却还是让她落入圈套，受尽酷刑，险些丧命。
心口传来一阵密密麻麻的剧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变得滞涩，慌乱与后怕，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从未如此慌乱过。
“废物！一群废物！”
温疏临厉声怒斥，声音里是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周身的戾气几乎要将整个书房掀翻，“连个人都看不住，让她落入圈套，受尽酷刑，我留你们何用！”
他再也顾不得其他，猛地推开桌案，起身便往外冲，动作急切到险些撞倒身侧的书架，全然失了往日的沉稳与冷定。
“备马！立刻去城郊暗桩！快！”
他厉声下令，声音里的急切与慌乱，暴露无遗。
心腹统领从未见过自家都督这般失态，连忙起身，火速下去备马，不敢有丝毫耽搁。
温疏临步履匆匆，周身裹挟着滔天怒火与满心慌乱，一路疾行，平日里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眸，此刻只剩下焦灼与后怕，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各种糟糕的念头，一遍遍折磨着他的心神。
他不敢想象，她如今究竟是何模样。
若是她真的有个三长两短，他该如何自处？
这份悔恨与慌乱，愈发催逼着他加快脚步，翻身上马后，狠狠一甩马鞭，骏马嘶鸣一声，朝着城郊暗桩的方向，疾驰而去。
风在耳边呼啸，他却全然不顾，只想着尽快赶到她身边，尽快看到她，确认她还活着。
往日里半个时辰的路程，今日竟觉得无比漫长。
终于，城郊密林的锦衣卫暗桩，出现在眼前。
暗桩守卫见到都督亲临，连忙跪地行礼，却被温疏临周身的滔天怒意震慑，连头都不敢抬。
温疏临翻身下马，脚步踉跄了一下，却丝毫不停，径直朝着刑房的方向冲去，一脚狠狠踹在刑房大门上。
“哐当——”
一声巨响，刑房大门被直接踹开。
屋内浓重的血腥味，瞬间扑面而来，刺鼻无比，狠狠撞击着温疏临的鼻腔。
他抬眼望去，只见刑架之上，那道单薄脆弱的身影，赫然映入眼帘。
沈知微依旧被绑在刑架上，浑身衣衫早已被鲜血浸透，变得破败不堪，原本白皙的肌肤，布满了纵横交错、皮开肉绽的鞭伤，血肉模糊，触目惊心。
她脑袋无力地垂着，发丝被汗水与鲜血黏在脸颊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气息微弱到了极点，早已昏死过去，没有丝毫生机。
那一刻，温疏临浑身僵住，脚步死死定在原地，心脏像是被狠狠撕裂，剧痛席卷全身，连呼吸都带着刺痛。
所有的怒火，在看到她满身刑伤的这一刻，瞬间化作铺天盖地的心疼与悔恨。
他以为自己恨她入骨，以为自己可以对她的一切置之不理，以为自己能坚守冷漠到底。
可直到此刻，亲眼看着她受尽折磨，生死未卜，他才明白，那份深埋心底的在意，从未消失，那些所谓的恨意，在她的性命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他明明说过，会护她安危，不让她死于非命，可终究还是让她受了这般苦楚。
“沈知微……”
他轻声唤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与心疼，平日里冷冽慑人的眼眸，此刻竟泛起一丝微红，满是痛楚与自责。
行刑的百户与锦衣卫众人，见到都督亲临，又看到他这般失态的模样，全都吓得脸色惨白，纷纷跪地求饶，浑身颤抖。
“大人饶命！属下不知实情，不知沈姑娘与大人的纠葛，只是按律行刑，求大人明察！”
百户磕头如捣蒜，满心惶恐，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罪臣之女，竟能让素来铁面无情的都督，这般震怒失态。
可他的辩解，在温疏临耳中，只显得无比刺耳。
温疏临缓缓收回目光，看向跪地求饶的众人，眼底的痛楚瞬间被滔天怒意取代，周身戾气暴涨，眼神冰冷刺骨，没有半分怜惜。
“不知实情？”
他缓步上前，每一步都带着慑人的威压，声音冷得像冰，字字诛心，“本都督明令护住她的周全，你们竟敢擅自动刑，将她折磨至此，纵使不知实情，也罪无可恕！”
“来人！将行刑百户拖下去，废去官职，重杖一百，打入锦衣卫死牢，永世不得出狱！所有参与行刑之人，一律严惩，按律处置！”
手下闻声，不敢有丝毫违抗，立刻上前，将瑟瑟发抖的百户与行刑之人，尽数拖了下去。
刑房之内，终于恢复安静。
温疏临再也顾不上其他，快步走到刑架前，动作轻柔得小心翼翼，生怕触碰伤她的伤口，抬手解开束缚着她的铁链。
他的指尖，都在控制不住地颤抖，看着她满身的伤痕，心疼得无以复加。
铁链解开的瞬间，沈知微虚弱的身子，直直往下倒去。
温疏临连忙伸出双臂，稳稳地将她打横抱起，动作轻柔至极，仿佛抱着一件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地避开她所有的伤口，不敢有半分用力。
她轻得不可思议，浑身冰凉，没有一丝暖意，只有满身的血腥与滚烫的伤口，烫得他心口发疼。
“撑住，沈知微，不准睡。”
他低头，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庞，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满满的心疼与慌乱，“我带你回府，我带你疗伤，你一定要撑住。”
他不再顾及任何身份，不再刻意压制情绪，小心翼翼地抱着她，转身快步走出刑房，策马返程，一路将她紧紧护在怀中，恨不得立刻赶回都督府，为她疗伤止痛。
他亲手将她抱回都督府，直接安置在自己寝殿的软榻上，火速传召最好的太医，亲自守在榻前，照料她的伤势。
他以为自己会一直恨她，以为两人之间只会有恩怨纠葛，可此刻，看着她奄奄一息的模样，所有的恨意都化为乌有，只剩下满心的疼惜与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