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证据
诏狱甬道的阴风卷着血腥味,缠在两人周身,久久不散。
沈知微额头抵着冰冷的血污地面,发丝黏在惨白的脸颊上,鲜血早已浸透额前的纱布,顺着下颌线一滴滴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圈圈刺目的红。她浑身脱力,却依旧死死绷着脊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满心都是忐忑的等待,每一秒都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她不敢抬头,不敢去看温疏临的神情,只能听见他沉稳却紧绷的呼吸声,感受着他周身散发出的、依旧凛冽却少了几分决绝的寒气。方才那番以血立誓,早已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与尊严,若是这一次依旧被拒,她是真的,再也没有任何办法了。
温疏临背对着她,垂在身侧的双手早已松开又攥紧,掌心全是细密的冷汗,指尖的颤抖被他强行压制。沈知微那一声声叩首,那句句泣血的誓言,像一把把软刀,反复剜着他心底最隐秘的角落,那些被恨意层层包裹的在意,终究是压不住了。
他可以无视沈家的冤情,可以漠视她的狼狈,却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她以这般自残的方式,耗尽自己的性命。
良久,他终于缓缓动了。
先是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放松,随后,周身慑人的寒气一点点收敛,虽依旧冷漠,却没了此前斩钉截铁的决绝。他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满身血污、卑微到极致的沈知微,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尽数归于一片冷寂。
沈知微察觉到他的动作,身子猛地一颤,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缓缓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向他。
她的额头血肉模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一双杏眼早已哭肿,布满血丝,却依旧透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光亮,死死盯着他,生怕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神情。
四目相对,温疏临的眸光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冷冽。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手,对着身旁候着的锦衣卫心腹摆了摆手。心腹立刻会意,躬身退至一旁,还抬手示意周围值守的狱卒尽数退远,偌大的甬道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连一丝多余的声响都没有。
温疏临蹲下身,与她平视,两人之间不过咫尺之遥,他身上清冷的气息裹挟着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与她周身的血污狼狈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的目光落在她血肉模糊的额头上,眼神没有半分波澜,语气依旧冰冷生硬,听不出任何情绪:“别再磕了,脏。”
“我给你机会。”
温疏临开口,声音低沉冰冷,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沈知微耳中,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但我有条件。”
沈知微连忙点头,泪水混着血污滑落,她却顾不上擦拭,声音沙哑破碎,却满是急切:“我答应,无论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只要能给沈家翻案的机会,只要能救家人,别说一个条件,就算是十个、百个,她都心甘情愿。
温疏临看着她眼底重燃的希望,眸光微冷,立刻泼下一盆冷水,彻底打碎她不该有的念想:“你不必如此急切,我把话说在前头,我此举,绝非念及往日情分,更不是原谅你当年的所作所为。”
“沈家一案,案卷漏洞百出,确有构陷之嫌,我身为锦衣卫左都督,执掌刑狱,秉公执法是我的本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一桩冤案,在我眼皮底下发生,仅此而已。”
他刻意加重语气,将所有的缘由都归于公事,绝口不提半分私情,仿佛方才心底的挣扎与不忍,从未出现过。他必须划清界限,必须让她清楚,他对她,依旧只有恨意,没有丝毫心软。
沈知微用力点头,哪怕他这般绝情撇清关系,她也没有半分怨言。不管他是出于私情还是秉公执法,只要他愿意给沈家机会,愿意松口,对她而言,就是天大的恩赐。
“我明白,大人秉公执法,是我沈家的万幸,我绝不敢有其他念想。”她连忙应声,姿态卑微至极。
温疏临看着她乖巧顺从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复杂,随即又被冷漠覆盖,继续说道:“我给你五日时间。”
“五日?”
沈知微心头一紧,脸上的欣喜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短短五日,要从锦衣卫浩如烟海的案卷中,找出被人刻意篡改、刻意隐藏的证据,谈何容易?
像是看穿了她的顾虑,温疏临语气愈发冰冷,带着几分刻意的刁难:“怎么?方才以命相求,如今连五日时间都不敢应下?若是觉得做不到,现在就可以放弃,我立刻让人把你押回牢房,就当我今日从未松口。”
“我不放弃!”沈知微立刻开口,眼神坚定,没有丝毫犹豫,“我答应,五日就五日!无论有多难,我都会找到证据!”
她没有退路,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要拼尽全力。五日又如何,就算只有一日,她也要抓住这最后的机会。
温疏临看着她眼底的决绝,没有再多说,抬手从腰间取下一块令牌。
令牌通体玄铁打造,上面镌刻着锦衣卫的飞鱼图腾,纹路精致,通体冰凉,上面刻着他专属的都督印记,拿着这块令牌,在锦衣卫之中,可畅通无阻。
他将令牌递到她面前,语气淡漠:“拿着这块令牌,可自由出入锦衣卫绝密档案库,查阅所有与沈家谋逆案相关的案卷、证词、证物,任何人不得阻拦。”
沈知微看着眼前的令牌,那是沈家翻案的希望,是她苦苦求来的生机。她颤抖着伸出沾满血污的手,小心翼翼地接过令牌,玄铁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让她纷乱的心,稍稍安定了几分。
“多谢大人!”她捧着令牌,如同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再次想要俯身叩首。
“不必多礼。”温疏临冷冷抬手,制止了她的动作,眼神锐利,再次强调约定,“我话只说一遍,你给我记清楚。”
“第一,五日之内,你自行查阅案卷,自行寻找证据,我不会给你任何提示,不会帮你梳理线索,更不会主动出手为你查案,一切只能靠你自己。能否找到翻案实证,全凭你的本事,与我无关。”
“第二,我会暗中把控局面,护住你的安危,不让你在查案期间,被人暗中加害,不让你死于非命,除此之外,我不会插手任何事。”
“第三,五日之后,若是你找不到确凿证据,此案我会按原计划上报,沈家谋逆罪成立,满门问斩,我绝不会再出手相助,你也再也没有任何机会,更不许再像今日这般以命相逼,纠缠不休。”
“第四,你我之间,依旧只有公事,没有私情。你依旧是罪臣之女,我依旧是锦衣卫都督,查案期间,安分守己,不该问的别问,不该想的别想,更不要妄想,我会对你有半分心软。”
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摆明了态度:他只给她一个查案的机会,只保她暂时不死,其余一切,全靠她自己。
沈知微紧紧攥着手中的玄铁令牌,指尖用力到泛白,哪怕条件再苛刻,哪怕前路再艰难,她也没有丝毫退缩。
她重重地点头,眼神坚定,声音虽沙哑,却无比郑重:“我记住了,我全都答应!五日之内,我必定拼尽全力,找到所有证据,绝不辜负大人给的机会,也绝不会再纠缠大人!”
她清楚,这是她唯一的机会,也是沈家唯一的生机。她没有资格讨价还价,没有资格抱怨条件苛刻,只能拼尽全力,在五日之内,找到那一线生机。
温疏临看着她眼底的坚定与隐忍,看着她满身狼狈却依旧不肯屈服的模样,垂在身侧的指尖再次微微紧绷,心底那道松动的防线,又微微颤了颤。
他连忙收回目光,站起身,恢复了往日居高临下的冷漠姿态,周身再次笼罩起生人勿近的寒气。
“既然答应,那就即刻启程,档案库我已经让人备好,你的安危,我会派人暗中把控,其余的,好自为之。”
他说完,不再看她一眼,转身便迈步离去,身姿依旧挺拔冷硬,没有丝毫留恋,仿佛刚才做出这个决定,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公事。
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沈知微紧绷的心神,终于稍稍放松,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险些瘫倒在地。她紧紧攥着手中的令牌,指节泛白,心底又惊又喜,又满是沉重。
锦衣卫绝密档案库,案卷堆积如山,沈家一案被人精心构陷,证据被篡改、被隐藏,想要在短短五日之内,找出能翻案的确凿证据,难如登天。
五日之约,只凭证据。
他对自己说,这只是秉公执法,与她无关。
他能做的,只有护住她的安危,剩下的,只能看她自己的造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