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七章余烬(下)
撤离点是一处与沈府毫无关联的药材铺后院。浓重的药味暂时掩盖了身上的血腥气。老大夫手法娴熟地为我重新处理了后背崩裂的伤口,敷上特效金疮药,又灌下一碗滚烫的、加了安神药材的姜汤,冰冷的四肢百骸才渐渐找回一丝知觉。
沈厌坐在外间,脸色在跳跃的烛火下明暗不定。他面前的桌上,放着几样刚从战场上带回来的东西:一柄北漠制式的弯刀,一块从杀手身上搜出的、刻着狼头暗记的铜牌,还有……半块烧焦的、似乎是五城兵马司某队腰牌的残片。
赵冲浑身浴血,手臂上裹着厚厚的绷带,单膝跪地禀报:“大人,属下无能。那北漠头目极为狡诈,借着烟幕和寺庙复杂地形逃脱,只留下了两个断后的死士,咬毒自尽。追出三条街巷,便失了踪迹。”
沈厌沉默片刻,挥了挥手:“不怪你。他们显然早有退路。五城兵马司那边,问出什么了?”
赵冲脸上露出愤恨与困惑交织的神色:“抓住的那几个活口,都是南城兵马司下属最底层的兵痞,收了黑钱,被人告知大悲寺附近有‘北漠奸细聚会’,让他们去‘抓人立功’,事成另有重赏。他们连调令是谁下的都说不清楚,只说是他们队正接到的‘上峰口谕’。属下已派人去南城兵马司暗中探查,但那队正……在刚才混战中,被流矢射杀了。”
死无对证。一环扣一环,干净利落。
“南城兵马司指挥使是谁的人?”沈厌冷声问。
“是……永昌侯爷的旧部。”赵冲迟疑了一下,“但永昌侯近年深居简出,不问世事,其世子与沈清源沈御史走得颇近。”
沈清源!又是他!或者说,是他背后的沈墨?
“现场可有其他发现?比如,第三方的人?”沈厌看向我。
我深吸一口气,将殿内那个突然出现、意图抢夺青玉印的黑衣人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他武功路数不像北漠,也不像军中,倒有些江湖路子,但极为狠辣。目标明确是冲着我怀中的印来的。而且,他似乎知道印可能在我身上。”
沈厌的眉头锁得更紧。“知道印在你身上的人,除了我们,只有顾婆婆,以及……可能从顾婆婆当年线索中推断出的北漠人。这个第三方,从何得知?”
“除非……”我脑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北漠方面,或者我们这边……有内鬼?泄露了消息?”
沈厌和赵冲的脸色都变得极为难看。这个可能性,谁都不愿去想,却又无法排除。
“还有一种可能,”沈厌缓缓道,“这个第三方,或许从一开始,就盯着楚家旧案,盯着这枚青玉印。他们可能比北漠,比沈墨,知道得更多,藏得更深。”
比北漠和沈墨藏得更深?那会是怎样的存在?
屋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大悲寺一战,看似击退了北漠的刺杀,瓦解了他们的交易企图,甚至还“误打误撞”牵扯出了五城兵马司的黑手。但实际上,我们一无所获。北漠头目跑了,关键证人死了,第三方神秘人身份不明,唯一的“收获”是确认了局势比想象中更复杂、敌人比预料中更多。
计划彻底失败,还险些将我搭进去。
“我们现在怎么办?”我看向沈厌,声音有些干涩。
沈厌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冰冷的夜风卷着雪沫吹进来,让他额前的碎发微微飘动。窗外,是京城沉沉的、被雪覆盖的夜色,万家灯火在风雪中显得遥远而模糊。
“大悲寺的事,瞒不住。”他背对着我们,声音低沉,“五城兵马司的人死了,北漠杀手死了,寺庙里还有香客和僧人。天亮之前,消息就会传到该听到的人耳朵里。高公公,沈墨,甚至……陛下。”
他转过身,眼中是破釜沉舟般的决绝:“既然瞒不住,那就索性……掀开它。”
“掀开?”我心中一凛。
“对。”沈厌走回桌边,手指重重敲在那半块烧焦的腰牌上,“将今晚大悲寺发生‘北漠奸细与不明势力火并,疑似涉及多年前旧案,并有五城兵马司人员卷入’的消息,通过我们的渠道,有限度地、但确保关键人物能知晓的方式,放出去。尤其是要‘不经意’地透露出,现场发现了与‘军中旧物’、‘北漠信物’相关的线索。”
他要主动将水搅浑!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在混乱中,或许能迫使某些人露出马脚,或者……为我们争取到下一步行动的缝隙!
“风险太大!”赵冲急道,“大人,如此一来,您和夫人就彻底暴露在风口浪尖了!宫里追问起来,如何应对?沈墨那边若趁机发难……”
“宫里追问,便实话实说——接到线报,北漠奸细在京城活动,意图不明,本官率人围捕,遭遇激烈反抗,并有不明身份者及五城兵马司人员卷入,事态复杂,正在彻查。”沈厌语气冰冷,“至于沈墨……他若想发难,也得先掂量掂量,北漠奸细和五城兵马司的浑水,他沾不沾得起。何况,”他眼中寒光一闪,“我们手里,不是还有那枚‘怀瑾’印吗?必要时,它可以成为投向沈家最重的一块石头。”
他要将青玉印作为最后的底牌和威慑!但这样一来,印的存在也就彻底公开了。
“印一旦公开,北漠和第三方,恐怕会更加疯狂地抢夺。”我指出。
“所以,印不能留在我们任何一个人手中。”沈厌看向我,又看向赵冲,“我们需要找一个绝对安全、且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地方,将它藏起来。藏到一个只有我们知道,并且即使我们出事,也能确保它会在适当时机出现的地方。”
绝对安全,出其不意……哪里?
我的目光,忽然落在了墙角那个正在煎药的小泥炉上,炉火明灭,映着老大夫佝偻的背影。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荒谬的念头,如同电光般划过脑海。
“徐谦。”我脱口而出。
沈厌和赵冲都愣了一下。
“徐谦先生。”我重复道,思路越来越清晰,“他是致仕翰林,清流身份,与各方势力无涉。他救过我,知道部分内情,却选择不深究,只提供有限庇护。他行事低调,深居简出,其居所看似寻常,却可能别有洞天。最重要的是——没有人会想到,我们会将如此重要的东西,交给一个看似无关的局外人保管。而且,以他的品性和智慧,若我们真有不测,他或许……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他沉思一会,缓缓点头:“徐谦……确实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选。他曾在翰林院掌管过部分典籍秘档,或许对前朝旧制、宫廷秘闻有所了解,甚至可能……认出那枚印更深的来历。而且,他欠你母亲一个人情。”
“大人,徐翰林会答应吗?此事非同小可,稍有不慎便是灭门之祸。”赵冲担忧道。
“他会答应的。”沈厌的语气笃定,“不仅仅是因为人情。徐谦此人,看似明哲保身,实则心中自有丘壑,尤重‘道义’二字。楚家冤案,沈家旧罪,北漠渗透,朝中黑手……这些事若真到了不得不揭开的时候,他作为曾经的朝廷清流,不会袖手旁观。将印托付给他,既是信任,也是一种……无形的压力和推动。”
计划就此定下。由我出面,携带青玉印和父亲手书的抄本(原件由沈厌另行保管),在天亮前秘密前往徐谦的西山别院,将东西托付给他,并告知部分实情,恳请他代为保管,若我们遭遇不测,或时机成熟时,可将之公之于众。
而我,则不再返回危机四伏的沈府。徐谦的别院,将成为我新的、暂时的藏身之所。沈厌会对外宣称我“受惊过度,旧疾复发,需送往京郊别院静养”,以此暂时脱离各方视线。
事不宜迟。
我忍痛换上一身男装,将青玉印和手书抄本用油布仔细包裹,贴身藏好。沈厌派了两名最得力的影卫暗中护送,赵冲则带人清理药材铺的痕迹,并准备应对天亮后必然到来的风波。
雪夜更深。我坐在一辆不起眼的青篷小车上,朝着西山方向疾驰。车厢颠簸,后背伤口隐隐作痛,但心中却有种奇异的平静。将最关键的证据托付出去,仿佛卸下了一部分千钧重担。前路依旧凶险莫测,但至少,真相的火种,被安置在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
徐谦的别院在夜色中寂静无声。听闻我的到来,他并未显出太多惊讶,仿佛早已预料到我会再次登门。青黛引我进入书房,徐谦正在灯下看书,见我狼狈模样,只轻轻叹了口气。
我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取出了油布包,将青玉印和父亲手书抄本放在他面前,然后,用最简洁的语言,将落鹰峡的真相、沈怀瑾的通敌、楚家的冤屈、北漠的介入、大悲寺的混战,以及我们面临的困境,和盘托出。
徐谦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在听到关键处时,会微微收缩。当我讲完,他久久没有说话,只是拿起那枚青玉印,对着灯光,仔细地看着上面的“怀瑾”二字,又展开那份手书抄本,一字一句地读着。
书房里只有灯花爆开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呜咽的风雪声。
良久,徐谦放下手中的东西,长长地、沉重地叹息一声。
“怀瑾其罪,瑜亮何辜……周夫人,果然早有预见。”他看向我,眼神复杂,“孩子,你可知,将这枚印交给老夫,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将一份天大的干系,托付给了先生。”我站起身,对他深深一揖,“也意味着,晚辈将复仇与昭雪的希望,寄托于先生的道义与抉择。此举实属无奈,亦是冒险,若连累先生,晚辈百死莫赎。但放眼京城,晚辈实在找不到第二处,比先生这里更干净、也更可能让这枚印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的所在了。”
徐谦扶起我,苍老的手掌温暖而有力。“这东西,老夫收下了。”他的声音沉稳而坚定,“不仅仅是为了你母亲的嘱托,也不仅仅是为了楚家的冤屈。更是因为,这枚印背后牵扯的,是国朝边防安危,是忠奸是非大义。老夫虽已致仕,却也不能眼睁睁看着魑魅魍魉祸乱朝纲,让忠良含恨,让奸佞逍遥。”
他将油布包重新包好,放入书桌下一个带有精巧机关的暗格里。“东西放在这里,只要老夫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让它落入不该得的人手中。至于何时、以何种方式让它重见天日……”他看向我,“或许,取决于你们接下来,能走到哪一步,能揭开多少真相。”
“先生大恩……”我眼眶微热。
“不必言谢。”徐谦摆摆手,“你且在此安心住下,养好伤。外面的事,让沈厌去应付。他是个聪明人,也是个……狠得下心的人。或许,他能在这乱局中,劈出一条路来。”
我点点头,心中却清楚,沈厌要面对的,将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猛烈的风暴。
安置好一切,天际已微微泛白。雪停了,但世界一片银装素裹,寒冷彻骨。
我站在别院的阁楼上,望着京城方向。那里,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一场因大悲寺血案引发的、波及朝堂内外的巨大震荡,也必将随之而来。
沈厌将以何种姿态应对?
高公公和皇帝会作何反应?
沈墨会如何出招?
北漠和那神秘的第三方,又会有什么新的动作?
而我,暂时退到了幕后,却并非安全。徐谦别院也非铜墙铁壁,一旦我的藏身之处暴露,危险将接踵而至。
但至少,最重要的火种保住了。
余烬未冷,希望犹存。
真正的决战,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