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重回诏狱前夜

潘慕楠从噩梦中惊醒时，窗外正敲过三更梆子。
潮湿的霉味混着牢狱特有的铁锈气涌入鼻腔，她猛地坐起，手指下意识抚上脖颈——那里没有刀痕，没有粘稠温热的血，只有年轻肌肤的光滑触感。铜镜中映出一张十七岁的脸，眉眼间还残存着未褪尽的稚气。
“我真的…回来了。”
她喃喃自语，指尖掐进掌心，疼痛清晰得令人想哭。上一世，她就是在这个夜晚被送进锦衣卫诏狱，罪名是“窥探军机”。七日后，慕容煜亲自审讯，那双寒潭般的眼睛不曾有半分波动，绣春刀划过她咽喉时，带起的风都是冷的。
“不能再走老路。”潘慕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前世种种如走马灯闪过：父亲被诬贪墨满门抄斩，自己被牵连入狱，在诏狱受尽酷刑却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而这一切的开端，就是明天清晨那场“意外”相遇。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狱卒交接的时辰。潘慕楠迅速躺回草席，闭眼假寐，脑中飞快盘算。慕容煜，锦衣卫指挥使，年方二十四却已执掌北镇抚司三年。此人冷酷寡言，心思深如寒潭，但有个不为人知的习惯——每日卯时三刻必至诏狱东侧水井旁练刀，风雨无阻。
这是她前世在狱中观察三个月才发现的秘密，如今成了唯一的生机。
天将破晓时，潘慕楠悄悄起身。同牢的老妇人还在熟睡，她摸到墙角的破碗，用力在粗糙石墙上磨着碗沿。大约半柱香后，碗边出现一个锋利的缺口。她咬咬牙，在手臂内侧划开一道口子，鲜血顿时涌出。
“来人啊！有人自戕！”她压着嗓子呼喊，声音足够让巡逻的狱卒听见，又不至于惊动太多人。
果然，两个狱卒骂骂咧咧地跑来。门锁哗啦打开，潘慕楠蜷缩在地，鲜血已染红半幅衣袖。趁狱卒俯身查看时，她猛地抬头，眼中蓄满泪水：“差爷，我想…我想临死前喝口干净水，求您了…”
“事真多！”矮胖狱卒啐了一口，但看了眼她苍白的小脸，还是扯起她，“井边去打，别耍花样！”
诏狱东侧，古井旁的老槐树刚抽出新芽。潘慕楠被拖到井边时，晨雾还未散尽。她垂着头，耳朵却竖得尖尖的。
来了。
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每一步的间隔分毫不差。雾中渐渐显出一道挺拔身影，玄色飞鱼服，鸾带束腰，腰间那柄绣春刀的刀鞘在熹微晨光中泛着冷铁幽光。
慕容煜。
潘慕楠的心脏狂跳起来，前世被这柄刀割开喉咙的痛楚似乎再次苏醒。她死死掐住掌心，强迫自己抬头，却在看清对方面容时怔住了。
二十四岁的慕容煜，比她记忆中年轻许多。剑眉入鬓，鼻梁高挺，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眼睛，深黑如永夜，看人时像在打量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此刻这双眼睛正落在她身上，无悲无喜。
“怎么回事？”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狱卒慌忙跪下：“禀指挥使，这女囚企图自戕，说想喝口水…”
慕容煜的目光扫过潘慕楠鲜血淋漓的手臂，停留片刻，忽然抬手：“取水来。”
潘慕楠浑身僵硬。不对，这和前世不一样！前世他根本未曾停留，径直练完刀便离开了。难道因为自己提前行动，引发了变数？
狱卒打上半桶井水，慕容煜接过水瓢，亲自舀了一瓢递到她面前。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愣住了。潘慕楠颤抖着手接过，冰凉的井水入喉，她才惊觉自己真的渴了。
就在这时，她听到一个声音——
“左臂伤口浅而外翻，是右手持锐物自左向右划伤，做戏。”
潘慕楠手一抖，水瓢差点掉落。她惊骇地看向慕容煜，对方嘴唇紧闭，目光依然冰冷。
可那声音又响起了：“泪痕未干眼中却有算计，此女不简单。也罢，今日宫中那事正好缺个由头…”
这是…慕容煜的心声？！
潘慕楠脑中一片空白。前世她从未听说过这等奇事！难道重生之后，自己竟有了读心之能？而且仅限于慕容煜？
“喝了水，就回去吧。”慕容煜开口，声音依然平淡。
潘慕楠却从他的心声中听到另一句：“卯时六刻，西华门外会有马车失控，需有人受伤但不得致死…此女倒是合适。”
她浑身一冷。前世她正是在西华门外被失控马车撞伤，昏迷中被带入宫中，醒来后便成了“窥探军机”的罪人。原来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安排好的！
电光石火间，潘慕楠做出决定。她忽然跪下，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石地上：“民女潘慕楠，愿为大人效死！”
四周一片死寂。狱卒吓得脸色发白，这等僭越之语，足够她当场被格杀。
慕容煜沉默良久，久到潘慕楠几乎以为下一秒绣春刀就会出鞘。这时，她听到他的心声：“效死？有趣。内阁昨日递折子要查潘侍郎旧案，若她真是潘呈之女…”
他知道了！潘慕楠后背渗出冷汗。父亲潘呈曾任户部侍郎，三个月前因“贪墨”入狱，潘家男丁悉数问斩，女眷没入教坊司。她因在外祖家省亲逃过一劫，却被暗中追捕。
“抬起头来。”慕容煜说。
潘慕楠依言抬头，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这次她努力让眼神显得真诚，尽管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潘呈之女，”慕容煜缓缓道，“你可知认下这身份，即刻便是死罪？”
“民女知道。”潘慕楠声音发颤却清晰，“但民女更知道，家父是被冤枉的。大人若给民女一个机会，民女愿找出证据，还潘家清白！”
这是冒险，更是豪赌。前世她至死都没能查明真相，但这一世不同了——她能听见慕容煜的心声！
果然，她听到：“冤枉？倒是有胆。今早曹公公传话，东厂那边也在查潘案，若让阉党抢先…”
慕容煜忽然转身：“带她去疗伤，未时来北镇抚司见我。”
说完便不再看她，走到槐树下，缓缓拔出绣春刀。刀光如练，划破晨雾。
潘慕楠被狱卒扶起时，腿都是软的。直到被带离庭院，她还能听见那凌厉的破风声，以及慕容煜最后一句心声：
“且看你能活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