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南行血路
第七日,黄河渡口。
马车在泥泞的官道上颠簸了一整天,终于在日落前望见渡口的灯火。浑浊的河水在暮色中奔流,十几条渡船停靠在码头,船夫吆喝着最后一批客人。
沈不言勒住马,回头低声道:“大人,对岸有东厂的暗桩,白天过去了三个生面孔。”
慕容煜掀开车帘一角。他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已恢复锐利。肋下的伤口在慕楠精心照料下开始愈合,但长途颠簸终究是耗神的。
“绕路。”他果断道,“往下游走三十里,从老渡口过。”
“可老渡口那边水急—”
“总比送死强。”
马车调转方向,沿着河岸往下游驶去。暮色渐浓,河风带着水腥气扑面而来。慕楠裹紧披风,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芦苇荡,忽然觉得这景色有些熟悉——前世父亲被押解进京时,走的也是这条水路吧?
“在想什么?”慕容煜的声音忽然响起。
慕楠回过神:“想起我父亲…他当年,是不是也路过这里?”
慕容煜沉默片刻,点头:“弘治十八年秋,潘呈奉旨巡查河道,曾在此处驻留三日。他给朝廷的奏折里说,这段河堤有三处隐患,需拨款加固。但工部驳回了,说国库空虚。”
“后来呢?”
“第二年春汛,这段堤垮了,淹了三个县。”慕容煜看向窗外奔流的河水,“死了多少人,没人说得清。但当时负责河工的工部侍郎,是杨廷和的妻弟。”
慕楠手指收紧。所以她父亲查的不仅是火炮,还有河工,还有更多见不得光的勾当。那张海图背后牵扯的,是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黑网。
“大人,”她轻声问,“我们真的能赢吗?”
慕容煜没有立刻回答。马车在坑洼的路上颠簸,车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许久,他才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我们现在停下,就永远不知道答案了。”
夜幕完全降临时,他们到了老渡口。
这里果然荒凉,只有一条破旧的小船系在歪斜的木桩上。船夫是个独眼老头,正就着油灯补渔网。见有马车来,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今儿不过河。”
沈不言下马,放了一锭银子在船头:“老人家,行个方便。”
老头瞥了眼银子,摇头:“不是钱的事。对岸…不太平。”
慕容煜掀帘下车。他换了一身深灰色布衣,但身姿挺拔的气质掩不住。老船夫看见他,独眼里闪过一丝异色:“这位爷…身上有血气。”
“老丈好眼力。”慕容煜坦然道,“我们确实在逃命。但逃的不是王法,是脏东西。”
老船夫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行,上船吧。不过说好了,要是半道出事,我可只管摇船,不管拼命。”
“自然。”
渡船很小,勉强装下五人两马。船离岸时,慕楠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黑暗中,隐约有几点火光在移动,是追兵,还是寻常旅人?
河水很急,小船在浪中起伏。老船夫摇橹的技术极好,船虽颠簸,却稳当地向对岸驶去。行至河心时,对岸忽然亮起一片火光!
十几支火把在岸边排开,映出马上人影——东厂的人,早已在此等候。
“掉头!”沈不言低喝。
老船夫却摇头:“掉不了,这水势,只能往前。”
慕容煜按住腰间的软剑——绣春刀太显眼,已藏在马车夹层里。他看向慕楠:“会水吗?”
“会。”
“若船被截,往下游游,别回头。”
话音未落,对岸传来喊声:“船上的!靠岸检查!”
箭矢破空声骤起!几支火箭射中小船,帆布瞬间燃起。老船夫骂了一句,奋力摇橹:“坐稳了!”
船速陡然加快,借着水势直冲对岸。岸上的东厂番子没想到船会硬闯,一时竟来不及放箭。小船轰然撞上岸边浅滩,木屑纷飞。
“走!”慕容煜拉着慕楠跃下船,沈不言和两个锦衣卫护在两侧。五人刚上岸,就被东厂的人团团围住。
火把照亮了为首那人的脸——是曹吉祥身边的亲信太监,姓孙,慕楠在琼华岛宴上见过。
“慕容指挥使,”孙太监尖声笑道,“曹公公算准了你会走老渡口,特意让咱家在这儿候着。您是自己束手就擒,还是…”话未说完,慕容煜已动了。
软剑如毒蛇出洞,第一剑就刺穿了最近一个番子的咽喉。他的动作快得只剩残影,剑光所过之处,血花迸溅。沈不言和另外两人也同时出手,四人背靠背,竟在数十人的包围中杀出一片空地。
慕楠被护在中间,手中紧握短刃。她知道自己武功低微,冲出去只会拖后腿,但看着慕容煜肩上的伤处又开始渗血,心像被揪紧。
战局惨烈。东厂的人太多了,杀了一个,补上两个。一个锦衣卫力士腿上中刀,跪倒在地,随即被乱刀砍死。沈不言红了眼,刀法越发狠戾。
慕容煜的剑渐渐慢下来。失血过多加上连日奔波,他的体力已到极限。一个番子看出破绽,一刀劈向他后心——
“小心!”慕楠尖叫。
她不知哪来的勇气,猛地扑过去,短刃刺进那番子肋下。对方吃痛,回手一刀划破她手臂,但终究是偏了。慕容煜反手一剑了结那人,将她拉回身边。
“胡闹!”他声音嘶哑,眼中却有什么东西在烧。
“我不能…一直看着。”慕楠喘着气,手臂血流如注。
孙太监在包围圈外冷笑:“好一对亡命鸳鸯。可惜,今晚都得死在这儿。”
他挥手,番子们再次压上。就在这时,下游方向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夜色中冲出一队骑兵,清一色黑色劲装,马刀雪亮。为首的是个年轻将领,面如冠玉,眼神却冷如寒冰。他马鞭一指:“锦衣卫办案,闲杂人等退开!”
东厂的人愣住了。孙太监厉声道:“你们是哪部分的?东厂在此拿人—”
年轻将领根本不答,马刀一挥,骑兵如狼入羊群般冲杀进来。这些骑兵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东厂番子虽然凶狠,却挡不住铁骑冲击,转眼间溃不成军。
孙太监见势不妙,掉头就跑,被那年轻将领一箭射落马下。
战斗很快结束。年轻将领下马,走到慕容煜面前,单膝跪地:“末将戚炎,奉俞大猷将军之命,特来接应慕容大人。”
俞大猷?慕楠怔住。那是东南抗倭名将,父亲生前曾多次称赞过的将领。
慕容煜扶起戚继光:“俞将军怎么会知道—”
“潘呈大人三年前曾给俞将军写过信,提及海图之事。”戚炎压低声音,“大人出事那日,俞将军在京中的眼线就传了消息。将军命末将昼夜兼程北上,总算赶上了。”
他看向慕楠,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这位就是潘小姐?将军交代,务必护您周全。”
慕楠福身:“谢将军。”
戚炎的部下已清理完战场,将东厂的人或杀或俘。他安排了两辆马车,让受伤的人上车,自己带队护送。
“往南再走三日,就到济南府。那里有我们的人接应,东厂的手伸不到那么远。”戚继光翻身上马,“大人好生休息,今夜我来守。”
马车重新上路。慕楠靠在车壁上,手臂的伤口已被包扎好,但失血让她头晕。慕容煜坐在对面,闭目调息,但慕楠知道他没睡。
“俞大猷…”她轻声问,“值得信任吗?”
“值得。”慕容煜睁开眼,“他是你父亲生前少数敬佩的人之一。三年前那批火炮,原本就是要装备他的水师。”
“那为什么—”
“因为有人不想让俞家军太强。”慕容煜声音低沉,“东南抗倭,朝廷每年拨银百万两。这笔钱,够很多人吃了。”
慕楠明白了。又是钱,又是权,又是无数人命堆砌的贪欲。
马车摇晃,她渐渐撑不住,眼皮发沉。朦胧中,感觉有人为她盖上了毯子,动作很轻,像怕惊醒她。
她睁开一丝眼缝,看见慕容煜近在咫尺的脸。火光从车帘缝隙漏进来,照见他眼中的血丝,和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温柔的神色。
“睡吧。”他说,“我在。”
简单的三个字,却像有魔力。慕楠闭上眼,沉沉睡去。
这一觉无梦。
再醒来时,天已大亮。马车停在路边,戚继光正在分发干粮。慕楠掀帘下车,晨风清冽,远山如黛。
慕容煜站在河边,望着南方。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侧影,肩上的伤、颈侧的疤,都在光下无所遁形。但这一刻,他看起来不再那么孤独。
慕楠走过去,递给他一块饼。
“谢谢。”他接过,咬了一口,忽然说,“过了济南,你就安全了。俞大猷会安排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隐姓埋名,重新生活。”
慕楠手一僵:“那你呢?”
“我要去泉州。”慕容煜看着河水流向的远方,“海图的事,必须有个了结。杨廷和、曹吉祥、李荣…这些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我跟你去。”
“不行。”他转头看她,眼神坚决,“接下来的路,比之前凶险十倍。我不能—”
“你不能替我做决定。”慕楠打断他,直视他的眼睛,“慕容煜,从你把我从诏狱带出来的那天起,这条路就是我们两个人的。我父亲的信,我父亲的图,我父亲的命…这些不只是你的事,也是我的事。”
河风吹起她的发丝,晨光在她眼中跳动。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弱女子,而是一个有自己意志和决心的人。
慕容煜怔怔地看着她,许久,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很浅的笑,几乎看不见,却让他整张脸都柔和下来。
“好。”他最终说,“那就一起去。”
远处,戚炎在招呼启程。马车重新上路,向南,向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