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醉仙一梦
第三日,黄昏时分。
慕楠换上了浣衣局宫女的浅绿袄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袖中藏着那只小瓷瓶。沈不言将她送至西华门外,声音压得极低:“进去后往右走,第三个回廊尽头有个穿深蓝比甲的嬷嬷,她姓赵,是自己人。”
“记住了。”
“还有,”沈不言顿了顿,“指挥使让我告诉你…若事不可为,保命为上。”
慕楠怔了怔,点头,转身混入进宫的宫女队列中。
西苑秋宴设在太液池畔的琼华岛上。天色将暗未暗,池上已漂起无数莲花灯,乐声从水榭传来,缥缈如仙音。但慕楠无心欣赏——她按沈不言所说找到赵嬷嬷,对方只淡淡看她一眼,便塞给她一个托盘:“去水榭伺候,只斟酒,不说话。”
水榭中灯火辉煌。主位上坐着一位雍容华贵的老妇人,鬓边已见银丝,眉眼却依然锐利——当朝太后。她身侧是嘉靖帝,年轻的面容带着倦色,偶尔与太后低语几句。下首两侧,文武百官依次列坐,锦衣华服,言笑晏晏。
但慕楠的目光只盯着一个人。
曹吉祥坐在太后右下首第三个位置,一身绛紫蟒袍,正含笑与旁人交谈。他显得很放松,手中的酒杯空了又满,但眼神始终清明。
机会在宴过一半时来临。
太后乏了,由宫女搀扶着起身离席。皇帝也随后离开,席间气氛顿时松快许多。曹吉祥举杯起身,向几位阁老敬酒,一圈下来,已有七分醉意。
慕楠端着酒壶,低眉顺眼地走到他案边,为他斟酒。酒液注入杯中的瞬间,她袖口微动,瓷瓶里的液体无声滴入——三滴,刚刚好。
曹吉祥毫无察觉,举杯与身旁的司礼监太监对饮。慕楠退到柱子后,心跳如擂鼓。
半柱香时间。
她数着自己的呼吸,眼睛盯着曹吉祥。起初他还在谈笑风生,渐渐的话少了,眼神开始涣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
就是现在。
慕楠深吸一口气,上前轻声说:“曹公公,太后方才吩咐,请您去偏殿一趟,有佛经上的事要请教。”
曹吉祥迟缓地抬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点点头,起身时晃了一下。身旁的小太监要来扶,他摆摆手:“都待着,咱家去去就回。”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水榭。慕楠引着他往琼华岛深处走,越走越偏,乐声渐远,只剩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这是…去哪儿?”曹吉祥的声音有些含糊。
“就在前面,公公请。”
转过一片竹林,眼前出现一座小小的观景亭。慕楠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曹吉祥眯起眼,醉意朦胧中闪过一丝警觉:“你…不是浣衣局的。”
“我是潘呈的女儿。”慕楠一字一句。
曹吉祥的醉意瞬间散去大半,他后退一步,眼中凶光毕露:“你好大的胆子—”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从亭顶跃下。绣春刀的寒光在月色下一闪,刀背重重击在曹吉祥后颈。他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慕容煜落地无声,收刀入鞘,对慕楠点头:“做得好。”
“现在怎么办?”
“搜身。”慕容煜蹲下,快速搜查曹吉祥全身。腰带、袖袋、衣襟内衬…最后在贴身佩戴的玉观音吊坠里,找到了东西——一张薄如蝉翼的丝绢,上面用极细的笔触绘着完整海图。
岛的位置、水深、暗桩标记、炮位分布…一清二楚。
“走。”慕容煜将丝绢收入怀中,拉起慕楠。两人刚转身,却同时僵住——
竹林外,不知何时已围了十几个东厂番子。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年轻太监,手中提着一盏惨白的灯笼,笑得阴森:“慕容指挥使,这么晚了,带我们家督公去哪儿啊?”
慕容煜将慕楠护在身后,缓缓拔出绣春刀。
没有言语,只有刀光。
番子们一拥而上。慕容煜的刀舞成一团银光,每一刀都见血,但对方人多,且配合默契,渐渐将他围在中间。慕楠拔出短刃,背靠着他的背,抵挡着来自侧面的攻击。
“走!”慕容煜突然低吼,刀势一变,不再防守,而是拼着左肩挨了一刀,硬生生杀出一个缺口。他抓住慕楠的手腕,冲出包围,往太液池边狂奔。
身后追兵紧咬。到池边时已无路可退,慕容煜回头看了一眼追兵,又看向慕楠:“会水吗?”
“会一点—”
话未说完,他已拉着她纵身跳入冰冷的池水。
入水的瞬间,慕楠听见岸上传来怒吼和弓弦声。慕容煜拉着她往深处潜去,箭矢射入水中,力道大减,但仍有一支擦过她小腿,火辣辣地疼。
他们潜到一丛枯萎的荷花下,借着残叶的遮蔽浮出水面换气。岸上灯火晃动,人影憧憧,追兵正在沿池搜索。
“去…去北岸。”慕容煜的声音有些喘,左肩的伤口在水中晕开暗红的血丝。
两人再次下潜,贴着池底往北岸游。慕楠的腿越来越沉,呼吸开始困难。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撑不住时,一只手托住了她的腰,带着她继续往前。
不知游了多久,终于触到岸边的石头。慕容煜先上岸,将她拉上去。两人趴在草丛里,浑身湿透,冷得发抖。
“这里…是哪儿?”慕楠牙齿打颤。
“琼华岛北面,离宫墙不远。”慕容煜撕下衣摆,快速包扎肩上的伤口,“追兵很快会搜过来,我们得立刻出宫。”
他拿出骨笛,吹出一声极轻的鸟鸣。片刻后,远处传来同样的回应。沈不言带着几个黑影从暗处现身。
“大人!”看见慕容煜的伤,沈不言脸色一变。
“无碍。”慕容煜站起身,将怀中的丝绢递给他,“立刻送出宫,八百里加急送往泉州水师,按图寻炮。记住,一定要活着送到。”
“那您—”
“我断后。”慕容煜看向慕楠,“你跟他走。”
“不。”慕楠抓住他的衣袖,“一起走。”
四目相对。远处追兵的火把越来越近,映亮了他眼中复杂的神色。
“好。”他终于说,“一起走。”
一行人摸黑往宫墙方向疾行。到了墙根下,沈不言甩出飞爪钩住墙头,正要攀爬,墙外突然亮起火把——东厂的人,已经堵住了外面!
前有追兵,后无退路。
慕容煜将慕楠推到身后,绣春刀再次出鞘。月光下,他的侧脸冷硬如铁,但慕楠听见了他的心声,清晰而平静:
“若我死在这里,至少海图送出去了。潘呈,我欠你兄弟的命,今日还你女儿一条生路。”
她鼻尖一酸,握紧了短刃。
就在这时,宫墙外突然传来厮杀声。火把晃动,人影交错,似乎有另一队人马与东厂交上了手。
“是北镇抚司的人!”沈不言低呼。
墙头上出现几个熟悉的身影——是锦衣卫!他们砍翻墙外的东厂番子,放下绳索:“指挥使,快!”
众人迅速攀绳而上。翻过宫墙的瞬间,慕楠回头看了一眼——琼华岛上灯火通明,追兵已至池边,但终究晚了一步。
马匹已备好。慕容煜翻身上马,将慕楠拉上马背,一夹马腹:“回北镇抚司!”
十几匹马在夜色中奔驰,穿过沉睡的街市。慕楠靠在慕容煜怀中,能感到他伤口渗出的血浸湿了两人相贴的衣裳,也能感到他沉稳的心跳。
回到北镇抚司时,天边已现曙光。
医官匆匆赶来为慕容煜重新包扎,这次伤口很深,需要缝合。整个过程他一声未吭,只闭着眼,脸色苍白如纸。
慕楠换了干衣裳,坐在外间等他。沈不言走进来,将一杯热茶放在她面前:“海图已送出,最快十日,泉州那边会有消息。”
“曹吉祥呢?”
“醒了,在宫里大发雷霆,但抓不到证据。”沈不言顿了顿,“不过经此一事,东厂与锦衣卫算是彻底撕破脸了。接下来…怕是腥风血雨。”
里间传来医官告退的声音。慕楠起身进去,见慕容煜已穿好中衣,靠在床头,正看着窗外的晨光。
“大人感觉如何?”
“死不了。”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你做得很好。”
简单一句夸奖,却让慕楠眼眶发热。她别过脸:“接下来怎么办?”
“等。”慕容煜说,“等泉州的消息,等火炮现身,等那条大鱼自己浮出水面。这期间,东厂必有动作,我们要做的,就是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