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晚风遇见你
夏夜晚风遇见你
作者:月落乌啼
言情·现代言情完结67694 字

第十章:家庭的阴霾

更新时间:2026-04-21 16:14:39 | 字数:3478 字

那是九月下旬的一个周三,天气预报称会有阵雨,然而直至放学,雨都未曾落下。天空一片灰蒙蒙,好似蒙着一层脏兮兮的棉絮,压得极低,令人喘不过气。

许念记得那天江屿风没来上课。

她走进教室时,习惯性地朝后排望去,陈阳旁边的座位空着。她心中蓦地涌起一阵失落,早已习惯了他那懒洋洋的声音,还有自己落在他后脑勺的目光。可今日,一切都不复存在。

前排有人问起江屿风,得知他请假了。许念想起昨天他说“我等你”时那坚定的神情,可那棵“树”今天却未出现。

她不知他家发生了何事,也没有立场去询问,只能频繁查看手机,却毫无消息。她甚至不确定他是否有自己的号码。

周四、周五他都没有来。许念问陈阳,得知江屿风只说家里有事便失去了联系。周末她辗转反侧,写下“你在哪里?还好吗?”却因没有号码而未能发出。

周一江屿风回来了。

早自习前,许念看见他走进教室。他步伐迟缓,校服皱巴巴的,头发凌乱不堪。最明显的是他的眼神,曾经明亮的眼睛如今黯淡又疲惫。

经过许念身边时,他停顿了一下,与她对视,目光中透着疲惫、愧疚与一丝想念。随后他回到座位趴下,将脸埋进手臂,不再理会旁人。

陈阳叫他,他只是闷声回应。陈阳担忧地看向许念,许念紧握笔,指节都泛白了。

语文课上,许念完全没听讲,只专注地倾听身后的动静,却一片寂静。江屿风始终趴着,安静得仿佛不存在。

课间,夏栀小声问:“江屿风怎么了?像变了个人似的。”

“我不知道。”许念的声音很轻。

夏栀说:“你没问他吗?”

许念说:“没有。”

夏栀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你去问问吧,他可能愿意跟你说。”

许念转身叫了江屿风两声,对方只动了动手指,没有抬头。她心里难受,明白他遇上了大事,却不知如何帮他。中午她没去食堂,买了面包和牛奶,将一盒牛奶轻轻放在江屿风的桌角。听到他拿起的声响,她嘴角微微上扬。下午体育课两人都没去,教室里只剩他们。许念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坐到了江屿风前面的空椅子上。

“江屿风。”她轻声温柔地呼唤他的名字,像是在哄一个受伤的小动物。

江屿风缓缓抬起头。

许念终于看清了他的脸。她差点没认出他来。

他眼睛下方有很深的青黑色,像是好几天都没合眼。他的嘴唇干裂,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都凸出来了。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眶微微泛红,像是哭过,又像是忍了很久没哭。

许念鼻子一酸,眼眶也跟着红了。

“你怎么了?”她声音有些颤抖地问道。 江屿风凝视着她,好几秒目光都没有移开,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有话要说,然而喉咙里只挤出一个沙哑且破碎的音节。他缓缓低下头,抬手用手掌遮住双眼,肩膀开始轻轻颤动。

他正在哭泣。

那个在球场上意气风发的少年正在哭泣。他无声地啜泣,肩膀颤抖,用手捂着眼睛。许念从未见过男生哭,一时手足无措,心揪得生疼。她犹豫着伸出手,轻轻覆上他另一只手。两只手都冰凉,但这触碰让江屿风渐渐平静下来。“我爸住院了,”他声音沙哑,“上周三脑溢血昏迷,刚做完手术,在ICU。医生说……情况不乐观。”许念忍不住落泪。她想起江屿风曾说,打球时最简单快乐。那时她就觉得,他的快乐似乎是一种极为稀缺的东西。如今她明白了,他的家庭或许从未给予他足够的安全感。

“你妈妈呢?”许念问道。

江屿风的神情微微一变,仿佛被什么刺痛了一般。“我妈……很早就不在了。”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平淡得就像在讲述别人的事情,“我爸独自把我抚养长大。”

许念的心仿佛被一把钝刀一下又一下地割着。她难以想象,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独自守在ICU门外,看着唯一的亲人躺在病床上生死未卜,那是怎样一种感受。她也难以想象,他独自签署手术同意书时,手是否会颤抖。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她的声音带带着哭腔。

江屿风望着她,眼神中满是疲惫,又透着感激,更夹杂着一种深深的自责。“我不想让你担心。”他说,“而且……我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这种事情说出来,就好像……好像是在博取他人的同情,可我并不想要别人的同情。”

“这并非同情。”许念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连她自己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音量吓了一跳,“这是……这是在意。你明白吗?我在意你,所以我想知道你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或许帮不上太大的忙,但我至少可以……可以听你倾诉。”

江屿风愣住了。

他看着许念眼眶泛红、急切地说着“我在意你”的模样,心中那座这几日不断崩塌的“房子”,仿佛突然有了一根支撑的柱子。这根柱子并不粗壮,甚至有些纤细,但它就立在那里,让他觉得,或许自己还能撑下去。

“谢谢你,许念。”他说道,声音依旧沙哑,但比刚才多了一丝温度。

许念擦了擦眼泪,站起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从书包里取出一个笔记本。那是她平时用来记录课堂笔记的本子,还有许多空白页。她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笔,思索片刻,便开始书写。

她写了整整三页。

她写下了这几天各科老师讲解的重点、布置的作业以及作业的截止日期。她重新整理了每一科的笔记,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出重点和易错点,最后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你别怕,大家都在。我一直在。”

她把笔记本放在江屿风的桌上,没有说话,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江屿风拿起那个笔记本,翻开,看到那些密密麻麻、工整清秀的字迹,看到那些用荧光笔标注的重点,看到最后那行“我一直在”,他的眼眶再次泛红。

这一次不是因为父亲,而是因为许念。

他合上笔记本,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最里层,与那张写着“风吹过的时候,我想起了一个人的眼睛”的草稿纸、那只黑色的发卡放在一起。

周二,江屿风又请假了,他去医院陪护父亲。

周三、周四、周五,他断断续续地来上课,但大部分时间都在请假。来学校时也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上课不听讲,作业也不写,课间也不与任何人交谈。他不再打球了,那个曾经每天在球场上挥洒汗水的少年,如今连看篮球一眼都不愿意。

他的成绩开始呈现下滑趋势。第一次数学小测验,他从班级的中上游直接掉到了倒数位置。英语老师点他的名让他回答问题,他站起身来,茫然地盯着黑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英语老师轻叹一声,让他坐下,没有再为难他。

流言再度流传开来,不过这一次的内容与以往不同。有人说江屿风家里遭遇了变故,有人说他父亲可能情况不妙,还有人用那种“我很同情他”的口吻议论着他的不幸遭遇。那些话语传入他的耳中,他没有任何反应,仿佛已经毫不在乎。

许念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她想要帮助他,却不知该从何处入手。她尝试与他交谈,他也给予了回应,但那种回应就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她能看见他,他也能看见她,可她所说的话传到他那里,似乎总是慢半拍,带着一种延迟的、不真实的回声。

陈阳为江屿风补课,然而他却心不在焉,心思全然放在了住院的父亲身上。许念明白陈阳说得没错,但她不愿袖手旁观。周六下午,她瞒着母亲前往医院探望。医院规模宏大,氛围冰冷。她找到了重症监护室(ICU),走廊的灯光惨白,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家属们疲惫地坐在长椅上。

许念在走廊尽头找到江屿风。他闭着眼睛靠墙坐着,身穿一件皱巴巴的灰色卫衣,脸庞瘦削,旁边放着保温杯和未动过的盒饭。许念走近坐下,江屿风睁开眼睛看到她,神情从茫然转为复杂。他张嘴只发出沙哑的气音。许念从书包里拿出保温袋,取出一碗热汤和三明治,揭开盖子,鸡汤的香气在冰冷的走廊中格外温暖。她轻声说:“你瘦了好多,多少吃一点。”江屿风凝视着汤碗,接过喝了一口。热汤从喉咙暖到胃里,打破了他几日未进食的麻木。他不停地喝汤,眼泪夺眶而出。许念转头看向墙壁,却将一包纸巾放在他手边。江屿风拿起纸江屿风用纸巾擦拭着眼眸,闷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向陈阳打听了。”许念说道,“他和你交流过。”

“陈阳那张嘴就是藏不住话。”江屿风的声音依旧带着哭腔,但语气中多了几分往日的韵味——那种慵懒且略带笑意的语调。

许念听到这熟悉的语气,心中仿佛有一束光穿透进来。她扭过头,看向江屿风用纸巾捂住的脸,嘴角微微上扬,泛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江屿风。”她轻声呼唤他。

“嗯。”

“你爸爸会好起来的。”

江屿风缓缓将纸巾从眼睛上移开,专注地凝视着她。她的眼睛清澈明亮,透着一种坚定且不容置疑的温柔,仿佛只要是她说出口的话,就一定会成为现实。

“你怎么会这么确定?”他追问。

“我并不知晓。”许念坦然回应,“但我会一直守在此处,无论最终结果怎样。”

江屿风久久地凝视着许念。在惨白的灯光映照下,她的皮肤几近透明,可眼中却闪烁着温暖与光亮,仿佛给予了他生的力量。他默默不语,缓缓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放在膝盖上的手。两只手都是温热的。此时,窗外的阴云裂开一条缝隙,一缕阳光斜射而下,照亮了医院洁白的墙壁、冰冷的走廊,还有少年们交缠紧握的双手。

那是九月最后一天的阳光。

它带着秋天特有的丝丝凉意,以及人世间那永不熄灭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