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坦诚的心事
十月中旬的一个傍晚,天空飘起了雨。
这场雨毫无预兆地突然降临。下午时分还是晴空万里,可到了放学的时候,乌云从西边迅速涌来,好似一床巨大的灰色棉被,把整座城市裹得严严实实。起初,雨点稀稀拉拉,打在窗户上发出清脆的“啪啪”声,然而不到五分钟,便变成了倾盆大雨,天地之间仿佛挂起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雨幕。
许念站在教学楼的门廊下,手里撑着一把浅蓝色的折叠伞,却没有走进雨中。她在等待一个人。
江屿风的父亲在ICU已经快一个月了。许念每天都询问病情,这天她不顾大雨还是去了医院,全身都湿透了。在走廊上,她看见江屿风背对着ICU站着,背影僵硬。他转过身,眼眶泛红,却强忍着泪水。许念担心病情恶化,江屿风否认了,说父亲情况好转,可能快要醒了。许念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江屿风低声坦白说不知道如何面对醒来的父亲,然后朝楼梯间走去,许念默默地跟在后面。两人来到后院的凉棚,雨丝细密。江屿风沉默了许久后开口,说起母亲在他六岁时去世,自己已经记不清她的模样,只记得父亲那时每天去医院,把他托付给邻居。
一天,邻居阿姨接他放学,告诉他“你妈妈走了”,他当时不明白,还问什么时候回来。许念听着,手指不自觉地蜷起,指甲掐进了掌心。
“后来我长大了,才明白‘走了’的真正意思。”江屿风的嘴角微微牵动,那不是笑容,而是一种比哭还难看的弧度,“从那以后,爸爸就再也没有笑过。他一个人打两份工,含辛茹苦地把我养大,从不跟我诉说生活的苦和累,生病了也不去医院,总是硬扛着。他把所有美好的东西都留给我,自己却什么都不要。”
他的声音开始微微颤抖。
“他供我读书,给我买篮球鞋,支持我去打球,从不阻止我做任何我喜欢的事情。他说‘你妈妈走得早,我不能让你比别人少什么’。可是他自己呢?他缺失的东西太多了。他少了一个能陪他吃饭的人,少了一个关心他是否劳累的人,少了一个在他生病时为他倒杯水的人。”
雨滴从凉棚的边缘滴落,落在许念的鞋面上,带着丝丝凉意,但她一动不动。
“上次家长会,他来学校,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站在那些穿着名牌的家长中间,显得格外扎眼。”江屿风的声音愈发低沉,低得仿佛是在自言自语,“我当时竟然觉得有些丢人。你知道吗?我居然觉得丢人。我穿着他省吃俭用给我买的球鞋,却嫌弃他穿着旧衣服来学校让我丢脸。”
他的声音终于哽咽了。他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着。许念听到他从手掌后面传出的压抑而破碎的哭声,那声音就像一把钝刀,一下又一下地割着她的心。
她走上前去,站在他面前,伸出手,犹豫了片刻后,轻轻地握住了他捂着脸的手腕,把他的手从脸上拉了下来。江屿风的眼睛红得像兔子,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鼻尖红红的,整个人狼狈极了。
“你并不丢人。”许念凝视着他的双眼,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只是当时年少不懂事。你爸不会怪你的,他从来都没怪过你。”
“可是我怪我自己。”江屿风的声音近乎嘶吼,不过音量并不大,那是一种压抑着、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声音,比大喊大叫更让人心疼,“他为了我连命都可以不要,我还有什么资格觉得他丢人呢?”
许念眼眶泛红,却没有落泪。她望着江屿风,看着他被愧疚和自责压垮的样子,心中突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强烈冲动。她想抱住他,想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想把压在他身上的石头一块一块地搬开。
她没有拥抱他,只是紧紧握着他的手腕,始终没有松开。
“江屿风,你听我说。”她的声音轻柔而沉稳,就像一条永不干涸的小溪,“你爸爸拼命工作、省吃俭用把你养大,不是想让你心怀愧疚。他是希望你过得好,希望你开心,希望你成为一个不必吃他吃过的苦的人。你现在这样折磨自己,他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想呢?”
江屿风的嘴唇微微颤抖,没有说话。
“他会觉得自己没做好,会觉得是自己拖累了你。”许念的声音终于有了一 丝微微颤抖,可她紧咬着牙关,把话说完:“你忍心吗?你忍心让他躺在里面,还为你操心?”
江屿风的眼泪再度滑落。不过这一回,他既没有吼叫,也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伫立在那里,任凭眼泪肆意流淌,仿佛一个被抽走所有力气的人。
“我该怎么办?”他轻声询问,声音小得如同一个迷路的孩子,“许念,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许念松开手往后退,在路灯下凝视着他的眼睛。她目光炯炯,其中没有同情,也没有心疼,只有一种深沉笃定、扎根于土地的力量。
“你好好活着。”她说道,“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读书,好好打球。等他醒了,你告诉他,你考上了好大学,你过得很好,你没有让他失望。”
雨渐渐变小,空气中弥漫着桂花的芬芳。路灯下,江屿风与许念的影子相互交织。
“你的梦想是什么?”江屿风的声音平稳了一些。
许念思索片刻,轻声说道:“我想成为一名普通作家,书写生活里那些琐碎却值得铭记的人和事。”
江屿风望着她眼中的光芒,心中的窒息感消散了些许。“你一定会成为作家的。”他笃定地说,“你写的东西连我这种不爱看书的人都能看进去。”
许念笑了。江屿风看着她,胸口的沉重仿佛被雨水冲刷掉了一些。
“那我算平凡吗?”他轻声问道。
许念看着他说:“你并不平凡。你是我见过最出色的少年。”
雨停了,云缝中露出月亮。月光映照在积水上,桂花香甜如蜜。
两个人并肩站在凉棚下,望着雨后的夜空。谁都没有说话,但这份沉默并非空洞,而是充实的——装满了刚才的泪水与倾诉,装满了彼此的心事与梦想,装满了一种无需言语确认的、深刻的理解与靠近。
“江屿风。”许念开口。
“嗯。”
“你爸爸会醒过来的。你也会考上好大学的。你会拥有非常美好的未来。”
江屿风转过头看着她。月光洒在她的侧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无比柔和。她的眼中闪烁着光芒,那光芒异常明亮,仿佛装下了所有的星星。
“那你呢?”他问道,“你会出现在我那个未来里吗?”
许念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地上积水里那弯细细的月亮倒影,嘴角泛起一个温柔且略带羞涩的弧度。
“如果你的未来有我。”她轻声应允。江屿风心跳一滞,望着她泛红的耳尖与笑意,心中炽热。他静静凝视,将此刻刻入心底。“许念。”“嗯。”“谢谢你今天来。”许念抬头笑答:“我说过我会一直在。”
夜晚,两人共撑一伞走出医院,雨后街道积水中灯光摇曳。许念裤腿湿透,在风中微微颤抖。“冷吗?”“还好。”她轻声说。
江屿风为许念披上校服外套,外套带着体温,混合了雨水和桂花的香气。许念问他是否冷,江屿风说不冷,手臂却起了鸡皮疙瘩。许念没有戳穿,只是拉紧外套,嘴角微微上扬。两人走在湿漉漉的街上,江屿风将伞倾向许念,自己左肩被雨打湿。
来到许念家楼下,她把外套归还给江屿风,江屿风直接穿上那件被淋湿的衣服,叮嘱她早点休息。许念则提醒他回去后喝些热水。
许念回头,见江屿风在路灯下目光温暖。她承诺会奔赴他描绘的未来,他温柔应允等她。许念跑上楼,声控灯逐层亮起。她在四楼窗前望去,江屿风仍站在楼下仰头凝望,手中浅蓝色的伞在灯下如花朵绽放。两人挥手告别后,许念拉上窗帘,靠墙掩面久久微笑。
窗外,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细密的雨丝如同天空在轻声吟唱。许念走到书桌前,打开随笔本,翻到最新的一页,在今天的日期后面写道:
“十月十五日,雨。今天他倾诉了许多藏在心底已久的话语,我也道出了那些在心中尘封许久的心声。我们仿佛是在黑暗中摸索许久的旅人,终于触碰到了彼此的手。他说希望和我考入同一所大学,我答应他我会努力实现。这并非单纯的承诺,而是我们之间的约定。雨会停歇,天会放晴,但有些话语,一旦说出口,便不会收回。”
她合上随笔本,将其放在枕边。窗外,雨声轻柔,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楼下撑着浅蓝色雨伞的少年。 年的模样。那个画面,她心想,自己会铭记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