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章:青涩的告白
十二月的校园洋溢着浓郁的节日氛围。教学楼门口高高悬挂着庆祝建校五十周年暨元旦文艺汇演的横幅,走廊的公告栏上贴满了各班节目彩排的照片和手绘海报,空气中弥漫着热烈而激动的气息。
高一三班的节目是诗朗诵,许念被李老师选中,担任领诵。当她得知这个消息时,第一反应便是拒绝——她从未在这么多人面前开口说话,更别提站在舞台上了。李老师却坚持认为许念声音条件优越、情感表达到位,非她不可。夏栀点头表示支持,陈阳也说她合适。许念看向江屿风,他低头转着笔,耳朵却动了动。
“那……我试试看吧。”许念听见自己这样说道。
彩排持续了两周。许念每天放学后都坚持练习朗诵,李老师悉心指导她的发音、停顿、语调、肢体动作和表情。她朗诵了自己创作的散文《时光里的我们》,记录了高一生活的点点滴滴,含蓄地表达了对相遇的感激之情。
江屿风没有看过彩排,每天放学后都打球直到天黑。但许念发现,每次她练习结束,他总是刚好打完球,在门口与她“偶遇”。
“好巧。”第一次遇到时许念说道。
江屿风夹着篮球,汗流满面,一脸无辜地说这是巧合。第三次遇到时许念只是笑着看着他,江屿风心虚地移开视线,耳朵涨得通红。
十二月三十一日,校庆文艺汇演的日子到了。
傍晚六点,报告厅里座无虚席。舞台的幕布低垂着,灯光静静地等待着。后台一片忙碌,演员们有的在化妆,有的在对台词。许念在角落紧紧握着稿子,手心都出了汗。
她穿着妈妈特意为她买的白色连衣裙,妈妈叮嘱她第一次上台要穿得漂亮。裙子长至小腿,领口的蕾丝让她宛如一朵绽放的白玉兰。她披着微微卷曲的长发,夏栀帮她整理裙摆时问道:“你紧张吗?”
“有点。”许念的声音有些颤抖,“腿在发抖。”
“别紧张,你就当下面坐着的都是大白菜。”夏栀说完自己先笑了,“不对,江屿风不是大白菜。你就当只有他一个人。”
许念听到“江屿风”三个字,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她往后台的幕布缝隙看了一眼,台下黑压压的全是人,根本看不清谁坐在哪里。但她知道他在——下午他发消息说“晚上我去”,只有四个字,可许念看了很多遍。
工作人员通知高一三班诗朗诵节目上场。许念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跟着同学走向舞台侧方。幕布缓缓拉开,灯光瞬间亮起,台下模糊成了一片光海。
她走到舞台中央,灯光太亮让她看不清台下,目光仍习惯性地望向江屿风所在的方向。她不知道他是否在那里,但她坚信他一定在。音乐响起,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开始朗诵。
她的声音不算响亮,但通过话筒的传递,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到了报告厅的每一个角落。
“九月一日,我第一次走进教室,在靠窗的角落坐下,静静地等待未知的未来。后来才知道,那个未来里会出现一个人。他撞落了我的书,眼睛明亮,笑容如夏日阳光。当时我并不知道,那束光会照亮我的整个高中时代。”
台下有轻微的骚动,有人在交头接耳,但很快就被旁边的人“嘘”声制止了。
“这半年,我经历了许多未曾有过的事情:有被认可的欣喜,也有被流言困扰的烦闷,还有对重要的人受苦却无能为力的心疼。我曾以为只要把自己缩得够小,就不会受到伤害。但后来我明白,真正促使你成长的,不是封闭自己,而是勇敢地走出去,去靠近那些不想失去的人。”
许念的声音微微颤抖,并非因为紧张,而是难以抑制的情绪所致。她忆起在ICU外哭泣的少年、球场上投篮的身影,还有他那句“想跟你上同一所大学”。
“这半年让我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人出现在你的生命里,并非是为了让你独自变得更好,而是让你懂得,你无需独自去变得更好。你可以拉住一个人的手,他也会拉住你的手,你们一起向前走,即便步伐缓慢,却不会停歇。”
她的眼眶有些发热,但她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她对着那片模糊的光海,对着那个她坚信一定在台下某个角落的人,说出了最后一段话:
“倘若时光是一本书,那么这半年便是我最不愿翻过去的那一页。并非因为这一页有多么完美,而是因为这一页里,有我想用一辈子去铭记的人。”
音乐收尾,报告厅静默了三秒后,掌声如潮水般涌来。许念鞠躬后走下舞台,夏栀激动地拥抱了她。 许念虽紧张,心情却格外轻松。她终于将随笔本里的话倾诉而出,虽未提及江屿风,但她相信他定能明白。
汇演结束后,许念在校门口的香樟树下静静等待。五分钟后,江屿风快步走来,两人在路灯下四目相对。
许念见他眼眶泛红,便询问他是不是哭了。江屿风声音沙哑地称是风太大。许念并未拆穿他,只是问那些话是写给谁的。江屿风认真地注视着她,说感觉是写给他的。
许念低下头,嘴角上扬,轻声说道:“那你就当是吧。”
他深吸一口气。
“许念。”他轻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比平日低沉许多,低得好似在跟自己确认着什么。
许念抬起头,目光凝视着他的眼睛。
香樟树的影子投落在他们中间,微风拂过,影子摇曳不定,宛如两个犹豫不决的人在试探着靠近。江屿风望着许念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路灯的光亮、有月光的倩影、有他自己的倒影,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安静且笃定的等待。
“我喜欢你。”他缓缓说道。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没有前缀,没有后缀,亦无任何修饰与铺垫。就这样干净利落、坦坦荡荡地从他口中说出,融入十二月的夜风里,融入香樟树沙沙的声响里,融入许念骤然加速的心跳里。
许念想开口,却一时语塞。江屿风没给她说话的机会,又低声说道:“不是一时兴起。”他神情认真,不再是球场上那个张扬的少年,而像是捧出了最珍贵的东西。
“从九月一号开始,直至如今,每一天都是。”他说,“你写在随笔本里的那些话,我都看了。你写我的每一句,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你问我是否觉得你奇怪,我说并不奇怪。你问我是不是生气了,我回答没有。你可知道这是为何?”
许念轻轻摇了摇头,泪水已在眼眶中打转。
“因为你所说的皆是真实。”江屿风的声音略带沙哑,却字字铿锵有力,“你所写的都是真的,所以我并不觉得奇怪。你所写的都是真的,所以我不会生气。你写你喜欢我,是真心实意的。我告诉你,我喜欢你,同样也是真心实意的。”
许念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她并非一个爱哭的人,然而在这一刻,她却难以抑制自己的情绪。那些藏于随笔本里的心事,那些不敢宣之于口的爱慕,那些被流言与恐惧压得喘不过气的日子,在这一刻,全都被他用四个字稳稳接住。
“我……”她张口欲言,声音带着哭腔,有些语无伦次,“我也是。从九月一号起,便是如此。并非一时冲动,一直都是。每一天都是,始终如一。”
江屿风看着她哭得涕泪纵横的模样,伸出手,用指腹轻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泪水。
“你别哭了。”他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我好不容易鼓足勇气说出来的,你一哭我都记不清自己说了什么了。”
许念被他逗得破涕为笑,用手背擦了擦眼泪,红着眼睛、鼻子和耳朵,望着他。她看上去狼狈不堪,可江屿风看向她的眼神,却仿佛在凝视夜空中最璀璨的那颗星。
“你说了‘我喜欢你’。”许念说,声音仍带着鼻音,“说了两遍。第一遍说‘我喜欢你’,第二遍说‘不是一时兴起’。”
“你记得这么清楚?”
“我会铭记一辈子。”许念说这话时,没有丝毫羞涩与闪躲,她抬起头凝视着江屿风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会铭记一辈子。”
江屿风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他伸出手,犹豫片刻,然后轻轻握住了许念的手。
两人的手都很冰凉,但握在一起后,似乎就没那么冷了。
香樟树在夜风中渐渐安静下来,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落在两个少年交握的手上,落在那条通往校门口的水泥路上,落在他们身后那栋灯火渐熄的教学楼上。十二月的夜风寒冷刺骨,可他们谁都没感觉到冷。
“江屿风。”许念唤他。
江屿风回应:“嗯。”
许念说:“你以后打球的时候,我会去看的。”
江屿风答:“好。”
江屿风又道:“你以后考试考砸了,我会帮你补课的。”
许念应道:“好。你以后有什么想说却不敢说的话,可以跟我说。我不会取笑你的。”
江屿风低下头,看着她,嘴角扬起一个深深的弧度。“我现在就没有不敢说的话了。”
许念笑了。 远处隐隐传来校工关闭铁门的哐当声。江屿风瞧了瞧时间,提出要送她回家。
许念回应道:“好。”
两人牵着手走出校门,途经梧桐街道。许念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顿觉冬天似乎没那么寒冷了。她忆起九月时他撞落自己书本的场景,那时未曾想过,三个月后的此刻,他们会牵手回家,而他的口袋里还装着发卡和写有她心事的草稿纸。
“江屿风。”她再次轻声唤他。
“嗯。”
“你说的‘不是一时兴起’,有效期有多长呢?”
江屿风思索片刻,给出了一个许念此生都难以忘怀的答案:“没有有效期。”
在冬夜清冽的寒风中,路灯下两人的影子如同交汇的河流,长久地依偎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