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同桌的距离
第二天早晨，许念到教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她习惯性地往昨天那个靠窗角落走去，却发现自己的位置上已经坐了人，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正低头看书，桌上摆着摊开的英语课本。
许念愣了一下，脚步顿在原地。
“念念！这边这边！”夏栀的声音从第三排传来，她正挥舞着手臂，宛如挥动一面小旗子，“李老师说今天要重新排座位，先随便坐，等会儿按新座位表换位置！”
许念长舒了一口气，走到夏栀旁边坐下。夏栀今日换了一件鹅黄色的卫衣，头发依旧扎得高高的，整个人好似一只毛茸茸的小黄鸭，看着就让人心情愉悦。
“你吃早饭了吗？我带了小笼包，我妈早上现蒸的，还热乎着呢！”夏栀说着便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保温袋，打开盖子，热气腾腾的小笼包香气瞬间在四周弥散开来。
“我吃过了。”许念小声说道，但夏栀已经把一个用保鲜袋装好的小笼包塞到了她手里。
“别跟我客气，咱俩啥关系啊。你瞧瞧你瘦得，风一吹都能刮跑。”夏栀自己也拿起一个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我跟你讲，我这人最大的爱好就是投喂朋友。你以后习惯就好。”
许念看着手里那袋小笼包，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弯。她和夏栀认识还不到二十四小时，但夏栀那种与生俱来的亲近感，让她感觉好像已经认识了许久。
“谢谢。”她轻声说道，拿起一个小笼包小口小口地吃着。
七点四十，李老师准时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好的座位表。她站上讲台，目光扫视全班，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新座位表我已经排好了，贴在前门口，大家自己去看。五分钟之内换好位置，不许拖拉，不许换座，不许讲条件。”
话音刚落，教室里便炸开了锅。一群人涌到前门口去看座位表，叽叽喳喳的声音此起彼伏。
夏栀拉着许念的手挤进去，在座位表上找到自己的名字，然后兴奋地叫了一声：“我们俩是同桌！第三排靠窗！太棒啦！”
许念也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就在夏栀旁边，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她最怕的就是被分到一个不认识的同桌，到时候每天八节课坐在一起，不知道该说什么，那种尴尬光是想想就让她头皮发麻。但现在有夏栀在，这个问题似乎一下子就解决了。
“我是第四排，就在你们后面。”一个温润的男声从旁边传来。许念转头，看到昨天帮自己捡书的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她记得他叫陈阳，昨天自我介绍的时候说是年级第一考进来的。
“啊，是你啊，学霸！”夏栀两眼放光，“以后数学作业就靠你了！”
陈阳笑了笑，推了推眼镜：“互相学习。”
三个人正说着话，一个篮球“砰”的一声砸在了教室门框上，弹了回来，精准地落进一只手里。江屿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门口，一手夹着篮球，一手插在裤兜里，正歪着头看座位表。
“江屿风，你在陈阳旁边，第四排靠窗。”陈阳好心地告诉他。
江屿风“哦”了一声，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目光不动声色地从许念身上掠过，嘴上却什么都没说，懒洋洋地走过去坐下了。
许念和夏栀也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第三排靠窗，正好在江屿风和陈阳前面。许念坐下来，把书包挂好，拿出今天上午要用的课本，整整齐齐地码在桌角。她的桌面永远干干净净，笔袋、课本、笔记本各归其位，就像她这个人一样，安安静静，不给人添麻烦。
“你这也太整齐了吧。”夏栀看了看自己堆得乱七八糟的桌面，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然后三下五除二把东西胡乱塞进桌斗里，“好了，眼不见为净。”
许念被她逗得忍不住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嘴角的弧度不大，却让人觉得温柔至极。
“许念，你笑起来真好看啊。”夏栀认真地说，“你应该多笑笑。”
许念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的椅子突然“吱呀”一声响，一个东西滚到了她的脚边。她低头一看，是一支黑色的签字笔，笔帽已经打开了，在地上转了两圈才停下来。
她弯腰捡起来，转过身，正对上江屿风那双漆黑的眼睛。他半个身子探过来，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伸过来接笔，表情懒洋洋的，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的塑料棒。
“谢了。”他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接过笔，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昨天那摞书没摔坏吧？”
“没有，都完好无损。”许念把笔递给他，声音轻柔得仿佛怕惊扰到什么。
“那就好。”江屿风点了点头，将棒棒糖从嘴里取出，又说道，“你字写得真好，昨天看到你笔记本上的字，比我的鬼画符强多了。”
许念没想到他会主动提及此事，耳根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她转过身坐好，假装低头整理课本，心跳却比刚才快了许多。
“啧啧啧。”夏栀在旁边目睹这一幕，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压低声音说：“他主动跟你说话诶，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那是因为他撞了我的桌子。”许念试图用理智压制脸上不正常的热度。
“才不是。”夏栀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但没再继续说什么，因为上课铃响了。
第一节课是数学。数学老师是个头发稀疏的中年男子，说话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板书写得飞快，一节课下来黑板擦了四五遍，满教室都是粉笔灰的味道。许念的数学基础本就一般，初中时勉强能考个中上等，但到了高中，课本内容难度陡然增加，她听得有些吃力，眉头一直微微皱着。
夏栀倒是听得兴致勃勃，时不时在本子上记几笔，偶尔还会举手回答问题。她看似大大咧咧，但学习一点都不含糊，这让许念对她又增添了几分好感。
课间休息时，江屿风从后面拍了拍许念的肩膀。她转过身，看到他递来一颗橘子味的硬糖，透明的糖纸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给你。”他说得轻描淡写，好似递糖这件事如同呼吸般自然，“昨天的事，算赔罪。”
许念犹豫了一下，接过了那颗糖。“谢谢。”她轻声说道。
江屿风“嗯”了一声，转回去跟陈阳交谈。许念把糖攥在手心里，感觉到硬糖被体温捂得微微发热。她没有立刻拆开，而是把糖放进了笔袋的夹层里，宛如收藏一件小小的纪念品。
夏栀全程见证了这一切，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推过来：“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许念看了那行字，耳根更红了，拿起笔在后面写了四个字：“你想多了。”
夏栀撇了撇嘴，在下面又写了一句：“反正我觉得有情况。”
许念没有再回应，把纸条叠起来塞进了桌斗。但她不得不承认，江屿风那些看似不经意的举动，确实像石子投入湖面，在她心里泛起了圈圈涟漪。她不知该如何定义这种感觉——不是喜欢，至少现在还不是。更像是一种微妙的在意，一种目光不受控制的追随。
中午午休时，夏栀拉着许念去食堂吃饭。食堂里人满为患，排队的队伍从窗口蜿蜒到了门口。夏栀像个经验丰富的特种兵，带着许念左冲右突，不到五分钟就打好了两份饭，还抢到了一个靠窗的位置。
“看到没有，这就是社交达人的力量。”夏栀得意地咬了一口鸡腿。
许念被她逗笑了，也拿起筷子慢慢吃起来。她吃饭的动作轻柔缓慢，仿佛在完成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情。夏栀已经风卷残云般吃完了一大碗米饭，她才吃了不到一半。
“你吃饭也太文雅了吧。”夏栀托着腮看着她，“我妈要是看到你吃饭，肯定恨不得把你领回家养着，整天念叨我吃饭像猪八戒。”
许念差点被米饭呛到，捂着嘴咳了两声，眼睛却笑得弯弯的。
“你跟以前的朋友也是这样相处的吗？”夏栀突然问道。
许念的笑容淡了一些，思索片刻后说：“我以前……朋友不多。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看书、写东西。”
“那你以后有我了。”夏栀拍着胸脯说，“以后吃饭我陪你，下课我陪你，上厕所我也陪你。你就负责安安静静地美丽，我负责热热闹闹地聊天，分工明确。”
许念看着她，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不是一个容易感动的人，但夏栀这种毫无保留的热情，像一床厚厚的棉被，将她裹得严严实实，让她感到温暖又安心。
“好。”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鼻音。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体育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夏栀拉夏栀拉着许念要去操场边看男生打篮球。许念原本并不想去，她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更讨厌那种无所适从的感觉。然而夏栀力气大得惊人，她几乎是被半推半就地拽到了篮球场边。
球场上已经聚集了一群人，江屿风是其中最为显眼的一个。他脱掉了校服外套，仅穿着一件黑色背心，露出结实却不夸张的手臂线条。他运球时节奏感极佳，篮球在他手掌与地面之间弹跳，发出沉稳有力的“砰砰”声。突破、变向、起跳、投篮，整个动作一气呵成，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唰”的一声空心入网。
场边几个女生鼓起掌来，夏栀也跟着拍手，边拍边扭头对许念说：“他打球真的很帅，怪不得那么多女生看他。”
许念站在夏栀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望向球场。江屿风刚投进一个三分球，正弯着腰喘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了额头上。他直起身，随意地将头发往后撩了一下，目光恰好扫过场边的人群。
然后，他看到了许念。
两人隔着半个篮球场的距离对视了一秒。许念本能地想移开目光，但不知为何，她的眼睛像是被定住了，怎么也转不动。江屿风也愣了一下，接着他嘴角微微上扬，朝她竖了一下大拇指，也不知是在炫耀刚才那个三分球，还是在表达其他意思。
许念的脸“唰”地红了，赶忙低下头，假装在看自己的鞋带。
“他在看你！”夏栀激动地晃着她的胳膊，“他刚才绝对是在看你！”
“别闹了，他可能在看你。”许念的声音闷闷的。
“怎么可能，我这么吵闹，他才不会看我。”夏栀理直气壮地说，“你看你，安安静静地往那儿一站，就像一幅画似的，谁不想多看两眼？”
许念被她说得又羞又无奈，拽着夏栀的袖子往回走：“好了好了，看完了，回去吧。”
夏栀被她拖着往回走，嘴上还不忘总结：“许念同志，根据我多年的观察经验，江屿风同学对你的关注度已经严重超标了。这件事我会继续跟进，请你做好心理准备。”
许念没有回应，但她握着夏栀袖子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
回到教室后，大部分同学都还在外面活动，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女生在聊天。许念坐回自己的座位，从书包里拿出随笔本，翻开新的一页，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道：
“九月二日，晴。夏栀说朋友之间不用客气，小笼包很好吃。换座位后，他坐在了我后面。不远不近的距离，刚好能听到他和别人说话的声音。他说话的时候喜欢带‘就’字，比如‘就这样吧’‘就好了’，听起来很随意。他打球的样子很认真，和平时的懒散不太一样。他给了我一颗橘子味的糖，我没有吃，把它放在了笔袋里。”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笔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几下，然后写下了最后一句话：
“我不知道这颗糖会放多久，但我知道，我今天笑了很多次。比过去一个月加起来都多。”
她合上随笔本，把它塞回书包最里层。窗外的阳光已经开始变得柔和，斜斜地照进来，在她的课桌上铺开一片温暖的金色。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江屿风和陈阳打球回来了，空气里多了一股淡淡的汗味和少年身上特有的那种阳光晒过的气息。
江屿风从她身边走过时，带起一阵微风。他的影子从她的桌面上掠过，像一只飞过的鸟，短暂地遮住了那片金色的阳光，然后又迅速移开。
许念低着头，假装在整理笔袋，嘴角却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这个弧度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知道。
但那是从心底长出来的笑意，藏都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