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意外的解围
周三下午第二节课后，教室里弥漫着一股慵懒的气息。秋日的阳光依旧炽热，从窗户倾洒进来，将后排的几排课桌晒得微微发烫。头顶的电风扇慢悠悠地转动着，发出嗡嗡的声响，好似一只昏昏欲睡的蜜蜂。
许念刚从洗手间回来，坐回自己的座位，从桌斗里拿出随笔本，她打算利用课间补写昨天未完成的段落。她有每日写随笔的习惯，自初中开始，高中后写得更多了，因为想要记录的瞬间增多了。
比如今天早上，江屿风从她身后经过时，不小心碰落了她桌上的橡皮。他弯腰捡起，放在她桌上，说了一句“你的橡皮长得还挺可爱”。那块橡皮是夏栀送给她的，做成小猫的形状，确实十分惹人喜爱，但许念在意的是他说那句话时的语气——慵懒中带着一丝笑意，仿佛心情格外畅快。
许念翻开随笔本，正准备下笔，突然感觉一道阴影笼罩在她的桌面上。
“哟，又在写东西呀？”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明显的戏谑与轻佻。许念抬起头，看见两个男生站在她桌前。
许念其实认识他们，准确地说，她认识班里的每一个人，但几乎从未与他们交谈过。她的世界很狭小，小到只能装下夏栀、陈阳，还有一个她不太愿意承认、却总是不由自主去关注的人。赵磊和王浩在她的世界里如同“背景板”，她从未想过有一天这块“背景板”会突然跳到台前来。
“我没写什么。”许念下意识地合上随笔本。
“别藏呀，让我们看看。”赵磊伸手就要去拿她的本子。
许念将本子抱在怀里，眉头紧皱。“这是私人的物品，不方便给别人看。”
“私人物品？”王浩在后面轻笑一声，“不就是写写日记嘛，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我们班好多女生都写日记，又不是什么秘密。”
“就是就是。”赵磊弯下腰，凑近了些，笑嘻嘻地说，“许念同学，你成天就知道看书写字，也不跟大家聊聊天，不觉得无聊吗？你看看你，活像个书呆子，整天闷声不响的，多没意思啊。”
书呆子。
这三个字宛如一根细针，轻轻扎进许念的心里。并非剧痛，但那种尖锐的、被刺痛的感觉，让她喉咙发紧。
“我不觉得无聊。”许念的声音有些发紧，但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我只是不喜欢喧闹。”
“哎哟，还挺有脾气的。”赵磊直起身，回头看了王浩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接着赵磊突然伸手，一把将许念怀里的随笔本抽了出来。
动作太快，许念根本来不及反应。她只觉怀里一空，那个藏着她所有心事与秘密的本子，已然到了赵磊手中。
“还给我！”许念猛地站起身，声音陡然提高。她伸手向赵磊，试图夺回本子，但赵磊将本子举得高高的，一米八的身高让一米六的许念根本够不着。
“让我看看嘛，又不会少块肉。”赵磊一边躲闪一边翻开本子，目光扫过纸面，嘴里念着，“‘九月三日，晴。今天早上他——’”
“不要念！”许念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眼眶泛酸，一种从未有过的愤怒与羞耻感同时涌上心头，让她浑身颤抖。她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想要抢回本子，但赵磊轻松地侧身一闪，她扑了个空，差点摔倒。
“他？他是谁啊？”赵磊抓住了重点，眼睛一亮，满脸都是八卦的神情，“许念，你在写暗恋日记呢？真看不出来，你这样的乖乖女也会……”
他的话并未说完。
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毫不客气地扣住了赵磊举着随笔本的那只手腕。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力道大得让赵磊的脸色瞬间变了。
“疼疼疼——是谁啊？”
赵磊转过头，对上了一双漆黑的眼睛。
江屿风也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脸上毫无表情，可那双眼睛冷得就像冬天的湖水，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让人不敢靠近的压迫感。
“还给她。”江屿风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江屿风？关你什么事啊？”赵磊嘴上强硬，但声音明显底气不足，手腕被捏得生疼，脸都皱成了一团。
江屿风没有回应，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赵磊疼得满脸扭曲，手指一松，随笔本从他手中滑落。江屿风用另一只手稳稳接住，接着松开赵磊的手腕，转身将本子递还给许念。
许念接过本子，手指仍在颤抖。她把本子紧紧搂在怀里，宛如抱住了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她的眼眶已然泛红，可她紧咬嘴唇，拼命忍着不让眼泪落下。她不想在这个场合哭泣，不想在这些人面前示弱。
“没事吧？”江屿风低头看了她一眼，声音温柔了许多，与刚才判若两人。
许念摇了摇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说不出话来。
江屿风没有再询问她，转过身，面向赵磊和王浩。
“赵磊。”江屿风唤出他的名字，语气平淡，平淡得不像是在与人交谈，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抢别人的东西，欺负女同学，你觉得这事干得漂亮吗？”
“我只是开个玩笑。”赵磊揉着被捏红的手腕，嘴硬道，“再说了，我又没怎么样，不就是看看她的本子嘛，至于这样吗？”
“开玩笑？”江屿风冷笑一声，嘴角勾起的弧度不带丝毫温度，“人家都说了不想给你看，你没听见？还是你耳朵有毛病？”
“你——”赵磊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想说什么，却被王浩拉住了袖子。王浩比赵磊懂事，他看出江屿风是真的动怒了，此时硬碰硬没什么好处。
“算了算了，走吧。”王浩拽着赵磊往后退，“江屿风，你也别太较真了，我们真就是闹着玩的。”
“闹着玩得双方都开心才叫闹着玩。”江屿风站在原地，目光从赵磊身上扫到王浩身上，最后落在赵磊的眼睛里，“她开心了吗？你们看到她笑了吗？”
赵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看了一眼许念——她低着头，抱着本子，肩膀微微颤抖，眼眶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那个画面让他的嚣张气焰彻底熄灭了，他再怎么蛮横，也知道自己这次做得太过分了。
“对不起。”赵磊飞快地扔下一句话，然后拉着王浩快步走出了教室。
教室里安静片刻后响起议论声。刚才的短暂一幕足以引发大家的八卦。有人偷偷打量江屿风，有人看向许念，目光意味深长。江屿风没理会这些，他在许念前面的空位坐下，转身面对她，双腿伸展，俯身与她平视。“别理他们，”他语气柔和了许多，“赵磊只是嘴贱但人不坏，我会让他不再烦你。”许念抬头红着眼看他，没想到他坐得这么近，能看清他睫毛和眼角的小痣。他的眼神不再冷峻，带着让她鼻子发酸的暖意。“谢谢你。”她轻声说。“不用谢，”江屿风微笑，“我就是看不惯。安静怎么了？安静就该被欺负？”他说“安静”时毫无贬义，反而带着保护欲。许念抱紧本子，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你不怕别人说你多管闲事吗？”她轻声问。“随便他们说，”江屿风耸耸肩，“我又不是第一天被说了。”许念嘴角微微上扬，心情好了起来。
“你看，你笑起来多好看。”江屿风突然说道。
许念笑容一僵，脸迅速红到脖子根。她低头躲在本子后面闷声道：“你别乱说。”
“我没乱说。”江屿风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满不在乎的腔调，但眼神却十分认真，“许念，以后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来找我。我就在你后面，跑不了多远。”
说完，他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从桌斗里掏出篮球，在手指尖上转了两圈。
但许念留意到，他坐下之后，侧过头看了一眼赵磊空着的座位，眼神里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寒意。
那并非是对她的冷漠，而是对某种他看不惯的事情的不屑。
许念把随笔本放在桌上，翻开刚才被抢走的那一页。纸面上有几道因争夺而留下的折痕，她用指腹轻轻抚平，好似在安抚一个受了惊吓的小家伙。
她拿起笔，在今天的日期后面写道：
“九月四日，晴。今天发生了一件不太好的事情，但我不知该如何定义它究竟是好是坏。有人拿走了我的本子，抢走了我藏在文字里的安全感。但另一个人把它夺了回来，还给了我。他说，‘安静的人怎么了？安静的人就该被欺负？’他说这句话时，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很明亮的光，宛如夏天正午的太阳，尽管刺眼，却让人忍不住一直凝视下去。
她停顿片刻，在末尾添了一行字：
“我好像又多了一个不想告知任何人的秘密。”
下午的最后一节课是自习课，李老师坐在讲台上批改作业，教室里一片静谧，唯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响。许念完成了数学作业，又预习了明天的英语课文，最后拿出随笔本，把今天没写完的那段重新研读了一遍。
她思索片刻，拿起笔，在“我好像又多了一个不想告知任何人的秘密”这行字后面，添了一句话：
“那个秘密，与他有关。”
她合上随笔本放进桌斗，抬头望向窗外的操场和天空。身后传来江屿风椅子的声响，她并未回头。江屿风正望着她的背影，看到她扎着低马尾的后颈，以及侧头与夏栀说话时温柔的笑容。这让他想起她下午红着眼眶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想要保护她的冲动。陈阳探过头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
“没看什么。”江屿风收回目光，将脸埋进手臂里，佯装睡觉。
陈阳也不拆穿他，只是轻轻一笑，接着继续低头做题。
下课铃声响起，许念和夏栀收拾好物品，准备离开。夏栀今日打算去购置新的笔记本，便拉着许念一同前往校门口的文具店。当两人路过江屿风的座位时，许念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一些。
江屿风正低着头系鞋带，察觉到有人经过，便抬起头来，恰好与许念的目光交汇。
“明天见。”他说道。
“明天见。”许念回应道。
仅仅三个字，平淡得如同白开水一般。然而，不知为何，这两人说出这三个字时，语气中都带着一种柔和的情感，宛如羽毛飘落水面，泛起的涟漪虽小，却一圈圈地扩散开来，久久未曾消散。
在前往文具店的路上，夏栀突然挽住许念的胳膊，将嘴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问道：“许念，你跟我说实话，江屿风今天替你出头的时候，你有没有心动？”
许念的脚步瞬间停了一下，耳根也随之泛红。“没有。”她轻声说道，可声音微弱得连她自己都难以相信。
“你骗人。”夏栀笑得眼睛眯成了弯弯的月牙，“你脸红的速度比跑八百米还快呢。”
许念没有回应，只是加快脚步向前走去。风迎面吹来，将她的碎发拂到脸上，她伸手将头发别到耳后，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难以隐藏的弧度。
那个弧度极小，小到唯有风知晓。
但风不说话，所以这个秘密，暂时还是只有她自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