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篮球场上的目光
周五下午的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上课铃尚未敲响，夏栀便已兴奋得如同一只即将出笼的小鸟，在座位上扭来扭去，嘴里还念念有词：“终于盼到体育课了，这一周简直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
许念不慌不忙地整理着书包，而夏栀总是毛毛躁躁的。夏栀邀请许念去看篮球赛，起初许念以人多为理由推辞，然而夏栀坚持不懈地劝说，还提及了江屿风。许念想起曾见过他打球的样子，心跳不禁微微加快，最终答应了。
两人来到操场，在台阶上找到了一处绝佳的位置坐下，许念却因视野太过良好而感到有些忐忑。
“这个位置简直太棒了！”夏栀心满意足地拍了拍屁股下面的水泥台阶，“我特意问过陈阳，他说江屿风打球时最喜欢在中线附近活动，从这个位置看他最清晰。”
许念转过头，用审视的目光看着夏栀。“你不是说来看球赛的吗？怎么变成看人了？”
夏栀眨了眨眼睛，理直气壮地说：“看球赛不就是看人嘛？球又不会自己跑，是靠人来打的呀。”
许念被她的逻辑绕得无言以对，只好转过头，将目光投向球场。球员们正在进行热身，穿着各式各样的球衣在场上跑来跑去。高一三班穿着白色球衣。许念一眼就看到了江屿风，他在人群中总是格外出众。他身着白色背心、黑色短裤和荧光绿球鞋，正流畅地运球热身，还背后传球给队友。球弹开了，他笑着捡回来，说了些调侃的话。他笑起来光彩照人，热烈而张扬，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全场的焦点。夏栀感叹他帅气，许念的目光也一直追随着他。比赛开始了，江屿风跳球成功后迅速前插，如同一道白色闪电般甩开防守，接球跳投命中。
篮球空心入网。
看台上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声，三班的同学激动地站起身鼓掌。夏栀更是直接蹦了起来，扯着嗓子大喊：“江屿风！好球！”
许念没有起身，但藏在膝盖上的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她的心跳得飞快，并非因为紧张，而是那个画面的冲击力太强——少年腾空而起的瞬间，球衣被风鼓起，紧实的腰腹线条展露无遗，阳光洒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映照得宛如一尊雕塑。
她不知自己失神地盯着看了多久，直到夏栀在她耳边轻声唤了一句“回神了”，她才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脸已经红得一塌糊涂。
“你脸好红呀。”夏栀笑嘻嘻地打趣道，“是中暑了，还是心动了？”
“太热了。”许念抬手扇了扇风，尽管秋日傍晚根本谈不上炎热。
比赛继续进行。江屿风在球场上宛如一把锋利的尖刀，每次持球都能轻易撕开对方的防线。他突破时犀利果断，变向过人干净利落，三分球也很有准头。然而，更让许念在意的并非他的球技，而是他在场上的模样。
他会大声指挥队友跑位，会在队友失误时轻拍对方肩膀安慰“没事”，会在防守成功后与队友击掌庆贺。他看似张扬、自信且不可一世，可每一个小动作中都蕴含着一种细腻的、关照队友情绪的东西。他会把球传给手感欠佳的队友帮其找回状态，会在对方球员摔倒时伸手拉一把，会在暂停时将水递给替补席上未上场的同学。
这些细节，若不仔细留意，根本难以察觉。
但许念却注意到了。不知为何，她的目光总能精准地捕捉到那些细微、易被他人忽略的瞬间。她看着他传球给队友的角度，看着他伸手扶起对方球员时的神情，看着他蹲下系鞋带时侧脸的轮廓。
随后她发觉，自己凝望他的时间已经太久太久。
就在她准备收回目光时，江屿风恰好转过身，朝看台方向瞥了一眼。
那一刹那，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的目光越过球场上的所有人，越过那些挥舞的手臂和跳跃的身影，准确无误地落在了许念身上。
许念的呼吸瞬间一滞。
她看到他的眼睛在阳光下呈深棕色，里面倒映着天空、球场，还有一个极小极小的她自己的影子。他额头满是汗珠，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嘴唇因剧烈运动而微微泛红，胸口剧烈起伏着。但他望向她的眼神，并非疲惫，而是明亮的，带着一种她难以读懂的复杂情绪。
那种情绪犹如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她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许念几乎是本能地移开了目光 光。她低下头，假装查看鞋带，心跳剧烈，仿佛要冲破胸腔。她手心满是汗珠，耳朵滚烫，热得好似能煎鸡蛋，脑子里一片空白，唯有一个念头不断在脑海中盘旋：他看到我了，他看到我了，他看到我了。
而在球场上，江屿风也在同一瞬间移开了目光。
他转身面向篮筐，努力平复心跳。但看台上女孩的身影已深深烙印在他眼中——她身着浅蓝校服，扎着低马尾，安静地坐着，宛如一朵栀子花。她的目光如同月下的湖光，让他心绪紊乱。队友的喊声将他从思绪中惊醒。
他回过神来，发现球已传到自己手中，防守球员正朝着他扑来。他本能地变向，晃过对手，急停跳投。篮球在篮筐上弹了两下，最终还是滚入了篮筐。
“好球！”队友跑过来与他击掌。
江屿风敷衍地拍了下队友的手掌，目光却不自觉地又向看台上瞟了一眼。许念已经抬起头了，但这次她没有与他对视，而是侧着脸跟夏栀说话，好像在刻意躲避他的目光。
江屿风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然后迅速恢复成打球时那种专注的神情。
他不知道的是，许念并没有真的在跟夏栀说话。她只是以跟夏栀说话为掩护，余光一直在追随着球场上的那抹白色身影。她看到他又投进了一个球，看到他跟队友击掌，看到他弯下腰撑着膝盖喘气——
然后她看到了他再次抬头望向看台的那一眼。
这一次她没能及时移开目光，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
时间再度静止。
这一次静止得更久。许念细细数着他睫毛的弧度，江屿风看清了她被夕阳染成琥珀色的眼眸。两人隔着半个球场对视着，谁都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有风声与喧闹声在空气中流淌。随后他们几乎同时慌乱地挪开了视线。许念低下头，下巴碰到了膝盖，耳朵通红，听不见夏栀的话，心里只反复想着：完了，他肯定看出来了。江屿风转身向后场飞奔而去，速度极快，神情不自然，耳尖泛红。陈阳问他是不是中暑了，他故作镇定地说太热了。陈阳并不相信，但哨声响起，江屿风去防守了。下半场他打球的状态有些异样，疯狂地突破、投篮、抢篮板，像是在宣泄着什么。比赛结束，三班获胜，江屿风独得二十三分，成为了MVP，他笑着与队友庆祝，看似与平时没什么不同。
但他的目光始终在寻找着一个人。
看台上的人群逐渐散去，三三两两的学生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他在人群中搜寻那个浅蓝色的身影，找了一圈，却没有找到。
她离开了。
江屿风站在原地，手中握着队友递来的矿泉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顺着下巴滑落，滴在了球衣上。他垂下眼眸，不知为何，心里空落落的，就像球场上被风吹走的塑料袋，飘飘荡荡，找不到可以栖息的地方。
他不知道的是，许念并未走远。她只是被夏栀拉去操场边的洗手池洗手了。洗完手后，夏栀说要去小卖部买水，许念便独自站在洗手池旁等她。
操场上的人已经散去了大半，夕阳将最后的余晖洒在跑道上，把整个操场染成了一片温柔的橘红色。许念倚靠在洗手池旁的栏杆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接着，她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但节奏十分熟悉。她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许念。”
江屿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运动后的微微沙哑与喘息。许念的身体僵了一下，她转过身，看到江屿风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手中拿着那瓶矿泉水，白色球衣被汗水浸湿了大半，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单薄却结实的身体线条。
他的头发湿透了，额前的碎发被他撩到了头顶，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英气的眉骨。夕阳的光芒洒在他脸上，让他小麦色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温暖的质感。
“你……打完了？”许念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出这么一句废话，但看到他之后，她的脑子就不太好使了。
“嗯，赢了。”江屿风走上前来，在她身旁站定，将矿泉水瓶盖拧开又拧上，拧上又拧开，仿佛手里不拿点东西、不做点动作就会不自在。
“恭喜你。”许念轻声说道，声音轻柔得好像怕惊扰到什么。
“谢谢。”江屿风的声音同样轻柔。
两人沉默了几秒。风吹过来，带着操场上的青草味和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许念的碎发被风吹碎发垂落到她的脸上，她伸手轻柔缓慢地将其别到耳后，那动作仿佛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情。
江屿风看着她的动作，喉结动了动。
“你刚才在看台上。”他说道，这并非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许念的心跳漏了一拍，“嗯，夏栀拉我来的。”
“那你看到了吗？”他问道。
“看到什么？”
“我。”他说出这个字时，声音压低了些，低得仿佛是在自言自语，“你看到我了吗？”
许念抬起头，望向他的侧脸。他没有看她，而是望向远处的篮球场边。她表情平静，然而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却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看到了。”许念轻声说道，声音比之前更为轻柔，“你打得很棒。”
江屿风转过头看向她。两人的目光再度交汇，这一次，谁都没有率先移开视线。夕阳在他们之间缓缓流淌，将一切都染成了温暖的橘色。
“下次还会来看吗？”他问道。
许念思索片刻，嘴角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要是夏栀还拉我来的话。”
江屿风望着她嘴角那抹弧度，蓦地绽放出笑容。他笑起来时，眉眼间的锐气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少年独有的、纯净而明亮的气质。
“那我得请夏栀吃顿饭了。”他说道。
许念先是一怔，随后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脸瞬间红透了。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心跳如擂鼓般急促。
远处传来夏栀的呼喊声：“念念——我买到水了——你在哪里——”
许念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朝夏栀的方向迈出一步，接着又停住，回头看了江屿风一眼。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他回应道。
许念快步走向夏栀，夕阳将她的背影拉得长长的。江屿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操场的尽头。
他低下头，发现地上有一只发卡——黑色的，极为普通的那种，想必是许念刚才别碎发时不小心掉落的。他弯腰捡起发卡，在手心端详了几秒，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球裤的口袋里。
口袋里已经有一张折好的草稿纸。那是他从许念桌上拿走的，上面写着“风吹过的时候，我想起了一个人的眼睛”。
如今，口袋里又多了一只发卡。
江屿风将手插进口袋，指尖轻轻触碰那只发卡，嘴角不自觉地漾起一抹笑意。
夕阳渐渐西沉，天边燃起一片绚烂的晚霞。少年独自站在空旷的操场边，口袋里装着一个人的秘密和另一个人的发卡，心中涌动着一种他还不太懂得如何定义的、炽热的、让他渴望奔跑的情感。
他深吸一口气，朝着教学楼的方向飞奔而去。风从身后追来，将他的球衣吹得猎猎作响。
一天就过完了。